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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故人书剑·江湖未远 (2/4)

“薪火”的锐气打出来了,威名打出来了,但脊梁骨也几乎被打断了。

他作为队长,带着兄弟们一次次冲在最前面,一次次将队伍拖入险境绝地——这是英雄所为,却未必是统帅所为。

杜月笙和司徒美堂,一个身处沦陷区的龙潭虎穴,一个远隔重洋,却都不约而同地看到了这个问题,并用各自的方式,委婉而沉痛地提醒他。

张宗兴将两封信重新叠好,一起贴身收起,目光越过窑洞前稀疏的篱笆,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青灰吞没,几点寒星已在半空隐约闪烁。

他想起上海滩的霓虹,想起香港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想起杜公馆那盏彻夜不熄的台灯,想起司徒美堂在香港半山别墅送他时用力握手的温度。

那些人与事,隔着战火、距离、不同的身份和道路,却从未真正离开。

“兴爷。”身后传来李婉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他的思绪。

张宗兴回过头。

李婉宁站在窑洞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她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下一条粉色的新疤。

山里的艰苦生活没有磨去她的锐气,却让她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晚饭好了,徐组长说待会儿要开会。”她走近,将粥碗递给他,自己也顺势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看你在这儿坐了好久。信……是很要紧的事?”

张宗兴接过粥,没急着喝,在手里捧着取暖。“杜先生和司徒先生写来的。上海和南洋的情况,还有……他们托人带了一批药品器械,正在运来的路上。”

李婉宁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医院里磺胺早就用光了,樱子姐说有几个伤员伤口开始化脓,再没药……”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着张宗兴疲惫却沉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杜先生他们……还说了什么别的吗?你脸色不太好。”

张宗兴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粗粮特有的微涩和回甘。

“婉宁,”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这个队长,当得怎么样?”

李婉宁一愣。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很好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打仗有勇有谋,对兄弟们真心实意,从来不摆架子,也从来不推卸责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青龙桥死了那么多兄弟,是你的责任。但这不是你的错。那时候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不打,鬼子把毒药撒进河里,死的会是成千上万的老百姓。”

张宗兴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远处越来越沉的夜色。

“兴爷,”李婉宁鼓起勇气,叫了这个平时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才敢出口的称呼,

“你是不是……在想杜先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责怪你了?”

“没有。”张宗兴摇头,声音平静,

“正相反,他们说我做得对,说兄弟们打得好,说证据送出去,国际上已经在揭露鬼子的罪行。他们还说我……有胆魄,有担当。”

“那你还……”

“他们还说,”张宗兴打断她,

“‘薪火’不能再这样打了。再打几次青龙桥这样的仗,队伍就拼光了。让我学会保存火种,培养新血,让‘薪火’的志气可以传下去,而不是……一战而竭。”

李婉宁沉默了。

她想起老葛——那个总是背着一个破药箱、在战斗间隙挨个给战士检查伤口的老兵,如今连遗体都没找到。

想起李锁柱——在最后时刻把集束手榴弹塞进卡车底盘、自己也葬身火海的沉默汉子。想起那些她叫不全名字、却并肩趴在河滩上向鬼子射击的新兵面孔……他们中好些人,加入“薪火”还不到一个月,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

她的眼眶有点热,用力眨了眨,把那股潮气压下去。“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宗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在膝上,望着逐渐被星光占领的夜空。

“我在想,”他缓缓道,

“杜先生和司徒先生说得对。以前在上海,在香港,我是靠着少帅的威信、杜先生、司徒老哥的辅助、兄弟们拼命,一路闯过来的。”

“那时候目标简单:活下去,站稳脚跟,帮少帅做事,不让跟着我的弟兄吃亏。到了冀中,目标更简单:打鬼子,让老百姓少死一些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婉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薪火’不再只是我张宗兴的私兵,是八路军的正规部队。铁锤、你、王振山、还有那些新来的战士,把命交到我手上,不是让我带着他们去赴死,是让我带着他们去打胜仗,让他们打完仗还能活着回家。”

“杜先生和司徒先生隔着几千里都看明白的道理,我却要等死了这么多兄弟才想通。”

他转过头,看向李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