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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杨安远的婚后生活 (1/4)
杨安远成亲以后,日子跟以前差不多。
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一把脸,把头发用布带束好,然后去厨房拿两个杂粮饼子,一边走一边吃。玛格丽特起初不习惯他这么早出门,头几天还跟着起来,披着衣服站在卧房门口,看他嚼着饼子往外走。杨安远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一眼,说“你睡你的”,然后推门出去了。玛格丽特站了一会儿,回去躺下,但睡不着了。后来她就不起来了,只是迷迷糊糊听见他推门的声音,翻个身,继续睡。
学堂在内城东边,是一排三间的石头房子,前面有一块平整过的空地,空地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旧得发白的杨家旗帜。杨安远走到学堂时,天边才刚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他打开学堂的门,把窗户支起来透气,然后把前一天孩子们写的字帖一张一张收拢,叠整齐,放在讲台的左上角。
孩子们是太阳出来以后才陆续到的。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男孩女孩都有。他们从盛京各处走来,有的手里攥着半个麦饼,有的背着母亲缝的粗布书包,有的光着脚,脚趾缝里还带着路上的泥。他们进了学堂,自动在长条桌后面坐下,大的坐后面,小的坐前面,没有人安排,是自己形成的规矩。
杨安远教的东西不复杂。上午教识字,用他爷爷杨亮编写的《识字课本》。课本的第一页是“天地人,日月星”,每个字旁边画着简单的图——天字旁边画了几朵云,地字旁边画了一块田,人字旁边画了一个站着的小人。杨安远用一个木棍指着字,念一遍,孩子们跟着念一遍。念完了,他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一笔,孩子们在沙盘里跟着写一笔。沙盘是盛京木工房做的,一个浅浅的木盒子,里面铺着河沙,写错了用手抹平就能重写。
玛格丽特第一次到学堂来,是婚后第五天。
她在内城里待了几天,把杨安远住的那栋小楼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家具擦过了,被褥晒过了,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厚薄重新排了一遍。杨安远回来时看了一眼书架,没说什么,只是从中间抽出一本《初等算术》,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玛格丽特站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杨安远放好书,转过身说了一句“摆得挺好”,然后坐到书桌前改孩子们的习字去了。玛格丽特站在书架前面,嘴角弯了一下。
收拾完屋子,她开始觉得闷。诺力别每天有内城的事要管——厨房的柴米油盐、库房的进出账目、几个女仆的活计安排。玛格丽特想帮忙,但不知道从哪里插手。她在瓦尔特家长大,母亲走得早,父亲管着一块边境上的小领地,家里的事由一个老女仆管着。那个老女仆做饭、洗衣、喂鸡、缝补,什么都干,但没有账本,没有库房,没有分工。盛京不一样。盛京的内城像一个精密的工坊,每个人有自己的位置,每样东西有自己的去处。诺力别管着这一切,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啦响,走到哪里,哪里的锁就打开。
第五天上午,玛格丽特跟诺力别说,想去学堂看看。诺力别指了路,她沿着石板路往东走,经过码头边时看见船工们在卸货,经过水力工坊时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铁齿轮的嗡嗡声。她走到学堂门口时,正好听见杨安远在里面念“人,人也,万物之灵”。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喊得很大声,有的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她从窗户往里看。杨安远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木棍,指着木板上的字。他的侧脸对着窗户,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头发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他念完一个字,目光扫过下面的孩子们,看谁没有张嘴,就用木棍轻轻敲一下讲台的边缘。那个孩子立刻挺直腰板,大声跟着念起来。
玛格丽特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安远没有发现她。他正盯着一个老是把“地”字写歪的小女孩,弯下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了一遍。小女孩的手指攥炭笔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杨安远把她握笔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松,说“轻一点,太用力了笔画会抖”,然后握着她的手又写了一遍。这一次笔画果然不抖了。
玛格丽特转身走回了内城。她找到诺力别,说想学管账。诺力别正在厨房门口清点今天送来的菜,一筐萝卜,两捆白菜,一小篮鸡蛋。她听完玛格丽特的话,把手里的萝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管账不难,但琐碎。”诺力别说,“每天进多少出多少,一样一样记下来,月底对得上就行。你识字,比我当年学的时候强多了。我跟你娘学管账那会儿,连数字都认不全,一笔一笔画杠杠,画了半年你娘才教会我写数字。”
玛格丽特说想学。诺力别点了点头,从屋里拿出一本用粗布做封面的账册和一根炭笔。账册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进出项:哪天收了多少麦子,哪天支了多少工钱,哪天买了多少盐,哪天卖了多少布。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楚。
“先认格子。”诺力别把账册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竖线,“日期一栏,名目一栏,进项一栏,出项一栏,结余一栏。每天睡前把当天的账过一遍,记完了核一遍,核完了把第二天的空格子画好。这样不会乱。”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目,她起初觉得眼花,但诺力别一条一条讲给她听之后,慢慢就看出了门道。柴米油盐,工钱料钱,进布出布,每一笔都对得上,每一笔都有来处有去处。她想起父亲在瓦尔特堡的管家阿尔布雷希特,那个老骑士也记账,但记法粗糙得多,一口袋麦子跟三只羊写在同一行,到了年底自己也看不明白。
从那天起,玛格丽特每天上午跟诺力别学一个时辰的账。学完账,她跟着诺力别去厨房看做菜。盛京内城的厨房比瓦尔特堡的大了不止一倍,三口灶台同时烧着,一口炖汤,一口蒸馍,一口炒菜。诺力别站在灶台前面,一边往锅里下料一边说——羊肉要冷水下锅,滚了撇掉浮沫再放姜。蒸馒头的面要揉够一百下,少一下都不够筋道。腌萝卜的盐水,一斤萝卜一把盐,多了咸少了酸。
玛格丽特站在旁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学着诺力别的样子揉面。她在家时也下过厨房,但老女仆教她的法子粗糙,面揉几下就切了上笼,蒸出来的馒头硬得能砸人。诺力别的手跟她的不一样,那双手揉起面来有力气有节奏,掌心推出去,指根压回来,面团在案板上一翻一滚,越揉越光滑。玛格丽特揉了几下,面团粘在案板上揭不下来。诺力别走过来,抓了一把干面撒在案板上,又把她的手按在面团上,带着她揉了十几下。
“不用急。”诺力别说,“面揉得多了,手自然就知道了。”
傍晚杨安远从学堂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一盘馒头。馒头蒸得白白胖胖,表皮光滑,按一下能弹回来。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今天的馒头跟之前的不一样。”他说。
玛格丽特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个馒头,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我蒸的。”她说。
杨安远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玛格丽特,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几口吃完了。吃完,他说了一句“挺好”,然后站起来去书房改习字了。
玛格丽特把桌上的空碗收走。洗碗的时候,她嘴角一直是弯的。
杨保禄对安远的婚事有自己的打算。
他把瓦尔特男爵陪嫁的那块骑士领的地契锁在自己的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地契上写得清楚,三百亩耕地,一片林子,一条小溪,七户佃农,完全归安远和玛格丽特共有。杨保禄去过那块地一次,土质中等,不如阿勒河谷肥沃,但好好整治也能出粮。瓦尔特男爵把地交出来的时候,还附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派在那边的管事可以留任,也可以换人,随杨家的便。
杨保禄想让安远去管那块地。
不是为了那三百亩地的租子。那点租子,对于现在的盛京来说不算什么。水力工坊一台十六锭纺车一天的产出,抵得上那块地一年的收成。杨保禄想让安远去管那块地,是因为安远是杨家长孙。盛京四千人,林登霍夫几千人,以后还会更多。杨保禄自己管盛京,杨定军管技术,玛蒂尔达管林登霍夫,格哈德管日常事务。第三代里,杨宁才四岁,杨安还在吃奶,只有安远是成年人。他是杨家长孙,他得学会管事。
安远不爱管事。杨保禄知道。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出头,不爱跟人争。他喜欢读书,喜欢教书,喜欢一个人待在学堂里,面前是一群孩子和一块木板,板上写着“天地人日月星”。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比坐在议事桌旁边自在得多。
但杨保禄还是得催他。不是他不疼儿子,是他疼的方式不一样。
一天傍晚,杨保禄把安远叫到了自己的院子里。诺力别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传出来。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是杨亮早年从山上移栽回来的,树干有碗口粗了,枝叶茂密。杨保禄坐在枣树下面的石凳上,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摊在石桌上。
“瓦尔特家陪嫁的那块骑士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杨保禄说。
杨安远站在石桌前面,看着那张地契。地契上的拉丁文他读得懂,上面的边界描述他也看得明白——东至小溪,南至老橡树所在的山坡顶,西至杂木林,北至罗马古道。
“再等等。”杨安远说。
杨保禄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等什么。”
杨安远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契上,但眼睛里没有什么变化。他不紧张,也不愧疚,只是不回答。
“那块地是你的。”杨保禄的声音高了一点,“三百亩耕地,七户佃农,一片林子,一条溪。你是领主。领主不去看自己的地,佃农们怎么想?瓦尔特家的管事还在那边替你管着,人家是看瓦尔特男爵的面子。你连面都不露,人家凭什么替你尽心?”
杨安远听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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