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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为恶者其无后乎 (2/3)

蓬莱县城北,街巷宽窄不一,庙宇颇多,如三官庙、张仙庙、真武庙等等,红墙青瓦,香火缭绕。虽与巡抚官署、按察司等官衙隔一条黑水河,却是两处天地。河北岸,官衙肃穆,吏员往来,皂衣小吏捧着文书匆匆走过,偶尔有轿子抬出抬进。河南岸,市井嘈杂,三教九流混杂。卖艺的、算命的、耍猴的,吆喝声不断。一座石桥连接两岸,桥这头和桥那头,仿佛两个世界。桥头有个茶水摊,卖茶的老汉每天看着人来人往,从不开口多话。

张仙庙附近一处宅院,外面看着残破旧漏,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门板歪斜,用木棍顶着,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内里却另有一番风貌——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几张酒席坐了许多人,划拳声、笑骂声传出老远。席间人物,有男有女,有人身着长袍,戴着方巾,像是个读书人;有人穿着劲装猎服,腰里别着匕首。不少人都携有刀剑,明晃晃的摆在桌上,或是靠在椅边。这些人或是闲聊吹牛,说些江湖传闻;或是猜拳灌酒,面红耳赤。天井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鱼,角落里还堆着些杂物,用草席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表面是江湖豪客的聚会,实则是登州城最大拐卖团伙的老巢。

大堂里面的一桌,只坐了一半人,与其他桌的热闹相比,显得安静些。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须发杂乱,花白相间,布满褶子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笑纹堆起来,给人几分慈善之感。粗短的身躯上,外罩破旧的罩衫,袖口磨得发白,内里却是一件做工精巧的绛绸,领口袖口露出缎子的光泽。手指粗短,指甲干净,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温润透亮。此人姓梁,人称梁三爷,是登州城内有名的团头之一,手下有几十号人。

他身旁是一个青壮汉子,长条脸,脸盘黝黑,眉尾斜吊,加之眼睛小,眯起来像两条缝,给人一种阴狠狡黠之感。身长不短,四肢躯干都显得精瘦,但手臂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一看就有力气。此人名邢六,因善使短矛,人送外号“邢一枪”,是梁三爷的心腹干将,杀人不眨眼。

梁三爷团伙的主业是拐骗三五七岁的稚童,或贩至江南卖与青楼,或弄成残疾丢与街上乞讨。每年单单是他亲自过手的稚童就不下二三十,团伙一年拐卖的妇女儿童得有一二百之多。此外,还有骗。

他们与县衙捕快关系匪浅,每月都有孝敬。最近,梁三爷与登州卫某位官老爷走通了门路,愈发的没了忌惮。售卖假药假酒、伪造古董文物,业务多元化发展,后院还藏着几个伪造用的窑炉。

酒酣耳热间,邢六凑近些,低声说:“三爷,俺前些日子去了趟济南府,可开了眼了。街上有些乞儿,奇形怪状的,有的没胳膊,有的腿反着长,那是咋弄出来的?”

梁三爷笑呵呵地说,眼睛眯起来,脸上满是和善:“你说的这个,俺曾与一个老丐喝酒的时候,他告知我,那叫采生折割,要刀砍斧削,甚至要用瓮罐栽培……”

说到这里,他摇头晃脑地叹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可不好弄,一不小心就会把人给弄死了。刀砍要止血,斧削要包扎,瓮罐栽培更讲究,孩子得从小塞进特制的瓮里,让他在里头长,长到骨头变形……俺就试过,没弄稳妥,都死了,唉……”

邢六点点头,若有所思,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梁三爷心中却在盘算:这登州毕竟是从军城发展而来,比不上济南府、兖州府那等大城。拐骗稚童这等买卖不能太过频繁,否则会出事,即便是有县衙乃至登州卫的门路都未必能压下来。便如城南那吴二娘家的事情,虽然最终平息了,可上下打点,让他着实花了不少银钱,心疼了好几个月。

堂外的天井内,数张八仙桌都摆满了酒菜,桌边的人无论男女,个个面红耳赤。划拳声、笑骂声、酒碗碰撞声,混成一片。一个妇人搂着一个汉子,往他嘴里灌酒,那汉子被呛得直咳嗽,众人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起哄。

忽而,外面响起夸夸夸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绕着宅子在跑步,整齐有力。

宅院内这些喝酒吃肉的人,大多听到了,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有人放下酒杯,竖起耳朵听;有人站起来,四处张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人在奔跑,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外面的变故也引起了梁三爷等人的注意。梁三爷和邢六等人起身出来,正欲询问时,墙外传来“一二、一二”的喊声,并且伴随着轰隆隆的脚步声,似乎有大队人马在行进。那喊声整齐有力,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官兵,不是寻常衙役能比的。

梁三爷脸色骤变,笑容瞬间消失,脱口道:“不好!”他一把扯下破罩衫,露出里面的绛绸,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天井里的人也慌了,有人喊“官兵来了”,有人推倒桌子当掩护,有人拔出刀剑,乱成一团。

须臾,几个黑乎乎的铁家伙越过墙头,被扔了进来。这些个玩意儿,一头粗圆、一头细长,像是个铁疙瘩拖着个木柄,落到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过来,细长那头还嗤嗤地冒着青烟。

天井里的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处,毫无反应。有人甚至低头去看,想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兔起鹘落间,致命的火光与烈焰骤现。

一团接着一团,“轰轰轰——”爆炸声震耳欲聋,窗户纸被震得粉碎。强烈甚至超过飓风的气浪,裹挟着无数的铁片、砂石,扑向四面八方。

刚才还在推杯换盏的男女,被炸得血雾弥漫,残肢断臂四散横飞。一个汉子被气浪掀起,撞在墙上,脑浆迸裂,墙上留下一道血痕;一个妇人被弹片削去半边脸,倒地抽搐,手脚乱蹬;一张八仙桌被炸得粉碎,酒菜溅得到处都是。

爆炸过后,偌大的宅院天井,已死之人尸骸枕叠,一层叠一层。残破的肢体散落四处,有的挂在窗棂上,有的落在房檐上,夹杂着碎骨、肉末甚至脑浆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桌上,一片片暗红。血腥味与硝烟味弥漫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人间地狱。

未死却伤重之人,或躺、或卧、或伏,或竭力爬着,或动弹不得,口中哀嚎呻吟不止。有人抱着断腿惨叫,有人捂着肚子哀嚎,肠子流了一地。更有未死也未受伤之人,惊恐惶然,到处乱蹿,就如同竭力逃命的野兔野鸡一般,哪还有先前喝酒吹牛、仿佛天下尽在掌握的那般气势。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跄着跑向大门,嘴里喊着“救命”,没跑几步,就被门槛绊倒,再也爬不起来,手脚还在抽搐。

爆炸刚落,“轰”的一声,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门板飞出去老远。

旋即,一群头戴黑色钢盔、身着黑色曳撒式军服的军士,擎着奇怪的火铳冲了进来,钢盔在硝烟中闪着暗光。为首的军士头戴黑色烟墩帽,军衣袖口绣着红色云纹,肩上扛着上面有金杠、两颗金三角的红底肩章,左臂配有闪电臂章,腰间的牛皮腰带上挂着一支手枪,脚上的黑色皮靴擦得锃亮。这是近卫营一名连长或典训。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峻。

一进门,他环视一周,沉声道:“一个不留!”

“是——”一众军士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整齐。

紧接着,枪声四起。

那些在先前爆炸中毫发无损的一众人,嘶吼着:“尔等何人!”“饶命!”“我是县衙的人!”

即便是团头梁三爷,也再无那种坐看江山的气派了,绛绸上沾满了灰,狼狈不堪。他如丧家犬一般,跪在地上,哀声乞求:“饶命,我给钱,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回应他的,是“砰砰砰”的枪声。子弹击中他的胸膛,绛绸内衬染得血红,血从胸口涌出,浸透了衣裳。他瞪着眼倒下,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有县衙和卫所的门路,怎么就被一锅端了。

邢六想翻墙逃跑,手脚并用爬上墙头,被一枪击中后背,从墙上栽下来,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