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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博弈 (1/4)

阳光从大堂的槅扇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切在潘浒的靴尖前方,再往前一寸,他的靴子就会被阳光照到。

孙元化坐在公案后面,目光低垂,不看任何人。

孔有德站在公案地左侧,情绪平缓了些。耿仲明站在他旁边,眼珠不再转了,定定地看着地面,像是在数方砖的块数。

任光裕站在公案右侧,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去,情绪倒也平复了。他看了看潘浒,又看了看张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瑶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中丞——”张瑶拱手,声音洪亮,在大堂里回荡,“此事慕明非但无错,反而有功,还请明察!”

他说“有功”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孙元化抬起头,看了张瑶一眼。目光在张瑶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张瑶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那把总拦阻朝廷命官车驾,按律当斩。慕明代行军法,维护朝廷体面,此其一。东江兵在城中滋扰生事,慕明调兵掌控四门,缉拿不法,整肃治安,此其二。两件事,哪一件不是有功?”

他说得不紧不慢,一条一条列举,像是在念一份奏折。

孔有德的脸色又变了,想要说什么,但耿仲明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瑶这番话,明着是帮潘浒说话,实际上也是给孙元化一个台阶。把总被杀这件事,如果继续揪着不放,对谁都没有好处。孙元化要是硬要追究,潘浒手里的理更硬,闹到朝廷那里,理亏的还是东江军。

孙元化沉默了几秒。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此事就此揭过。”

他说这话时,脸色不大好看。下颌的肌肉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孔有德和耿仲明对视了一眼。孔有德的眼睛里还有不甘,但耿仲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孔有德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瑶趁机拱手道:“中丞英明。”

潘浒也拱手,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一下腰。

孙元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张瑶身上扫过,又看了看任光裕,最后落在潘浒身上。他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张瑶,问道:

“张兵道,有何要事?”

张瑶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确有一事,需中丞决断。”

孙元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心想: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你张瑶竟然见风就是雨,太不讲究。但他嘴上不能说,只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

“张兵道,有何事你说来听听。”

张瑶直起身,捋了捋胡子,清了清嗓子。

“中丞——”他抱拳拱手,声音沉稳,“中枢户部每年所拨银饷皆定数,本就有所欠缺。如今登州营在册兵员,加上东江军,员额一万三千有余,又该如何分配?”

这话一出口,大堂里的气氛又变了。

孙元化坐直了身体。他的手指不再敲扶手了,双手交叉搁在公案上,目光盯着张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孔有德和耿仲明同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银饷分配,这是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养住兵的大事。

任光裕也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发亮。

潘浒坐在椅子上,端起了茶盏。茶盏是白瓷的,釉面温润,里面泡的是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在盏底。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在品茶,而不是在听一场关系到几万人吃饭问题的争论。

他确实不在乎。那点银子,他真心看不上眼。便是全给了他,也不够养活几个步兵连的。他想要的是编制和地盘,至于饷银,有或没有,都无所谓。

孙元化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张瑶和任光裕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停在张瑶脸上。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

“张兵道,”他说,“东江军随本官来登州,巩固海防,以备东虏越海袭扰。这是朝廷的大计,不是本官的私意。银饷分配,自然要公平合理。”

他说到“公平合理”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目光扫了一眼潘浒。

潘浒低着头,在看茶盏里的茶叶。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一片片沉在盏底,茶水变成了淡绿色。

孙元化继续说:“潘慕明所部能征善战,本官是知道的。但东江军也是百战之余,孔参将、耿游击更是久经战阵。不能厚此薄彼。”

他说完,看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孔有德的腰板挺直了些,耿仲明的眼珠又转了起来。

任光裕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公案右侧,面朝孙元化,拱手道:“中丞,下官有话要说。”

孙元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任光裕直起身,声音洪亮:“潘慕明所部乃能征善战之军,下官亲眼目睹其部击杀东虏北虏,易如屠狗宰豕一般。潘慕明所部以寡敌众,四战四捷,斩杀建奴数千。这样的功劳,东江军哪一支部队有过?”

他说到“屠狗宰豕”四个字时,声音提高了八度,在大堂里嗡嗡回响。

孔有德的脸色又难看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冲动,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耿仲明的眼皮跳了几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的目光在任光裕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下官以为——”任光裕继续说,“银饷自当优先考虑分予如此勇武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