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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风起金城(二合一为白银盟+2) (3/4)

他想有个孩子,接过自己一手攒下的家业。

他想在后宅深处立一座家祠,里面香火裊裊,逢年过节有子孙供奉的血食,让他在百年之后,不至於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再也挥之不去。

不懂这个时代的桎梏,没有熬到这般年岁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份执念,就连年轻时的李有才自己,也曾对此嗤之以鼻。

他想起早年逢年过节,替於家慰问致仕老家臣的一件旧事。

有位名叫陈清泉的老家臣,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陈清泉耗尽毕生积蓄,在老家盖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大庄院。

可宅子落成后,门楣上的牌匾却空了整整七年。

李有才奉命前去探望时,那座已经居住了七年却一直没有匾额的宅子,才终於掛上“怀安居”的匾额。

说“掛”,其实並不准確。

因为陈清泉压根没採用寻常木匾,反倒拆了刚建好没几年的华丽门楣,重新请来石匠,寻了一块巨型整石,將门楣、匾额、门框、门柱一体雕琢而成。

“怀安居”三个大字,直接刻在门楣正中,与整座石材构件浑然一体,稳如磐石。

这般整石的门户,稳固耐用,能经得住战乱兵戈与风雨侵蚀。

一旦刻字定型,除非你把整座门户全拆了,否则绝无更换匾额的可能。

这等规制,在中原只有皇室、权臣与顶级士族才会採用。

即便在陇上,也多是门阀豪门的专属,於桓虎的北闕別业,大门便是这般石质结构。

当然,於桓虎的门户远比这个乡野老者的气派阔绰得多。

陈清泉为了迁就那块难得的完整石材,自家门户甚至比普通地主乡绅家的门户还要小上一圈。

可即便如此,单是这一座一体式石质门户,就耗光了他剩余积蓄的大半。

家里人都觉得老头子是年纪大了,糊涂了,这般铺张浪费实在不值,私下里颇有微辞0

可这家业本就是陈清泉一手挣下的,他执意如此,晚辈们也只能无可奈何。

这老人对谁都没透露过他这般折腾的缘由,直到那天与李有才对坐饮酒,喝得酩酊大醉时,陈清泉才老泪纵横地对他吐露了实情。

陈清泉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招了上门女婿传承香火。

可女儿性子柔弱,他怕自己百年之后,女儿被女婿掇,把孙子改回原姓。

只是如此也罢了,他担心女婿丧良心,甚至把“陈府”这块牌匾都换成女婿家的姓氏。

到那时,他陈清泉在这世上,岂不是彻底没了半点曾经来过的痕跡?

这个服侍了於家一辈子、向来机敏通透的老人,竟为了身后这点念想,足足琢磨了好几年,最终才被他想出这么个法子。

他先给自己取了个“怀安老人”的別號,再將匾额刻成“怀安居”,而非“陈府”。

他是“怀安老人”,这“怀安居”自然就是他的居所。

將来女婿若真要改回原姓,已经成为一杯黄土的他自然是无力阻拦。

可这一体式石制门户耗资巨大,而且“怀安居”只是个通用的吉利称谓,並非明確的“陈府”標识,与女婿的本姓没有衝突。

如此一来,女婿一家出於惜財的考量,大概率会继续沿用“怀安居”的称匾额,这样他也算在这世间留下了一丝痕跡。

彼时的李有才,只听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位老家臣为何要耗费如此巨大的心血与钱財,跟一幢宅子的门楣较这死劲儿,图的究竟是个什么虚无縹緲的东西。

可如今,李有才也老了,他也挣下了属於自己的一份家业。

他终於懂了,懂了陈清泉那份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执念,那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东西,那是他活过的一个意义。

而现在,他自己的念想,终於成真了?

李有才眼眶一热,两行喜极而泣的泪水,顺著颊上的皱纹,潜然而落。

潘小晚回到臥房,坐在妆檯前卸妆,望著铜镜里的自己,忽然向镜中的“她”轻轻地一嘆。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李明月临行前对她说过的话:巫门,很快就不再受慕容家挟制了,你也不必再为慕容家做內间。

那么————这段孽缘,当真可以————圆满解决么?

潘小晚的心底,忽然泛起了踟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