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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梧桐里,一字残》 (2/2)

“梧桐里,不是站名。”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耳语,又像在诵经,“是‘梧’——‘桐’——‘里’。梧者,木也;桐者,同也;里者,居所也。合起来,是‘木同之居’。”

他转过头,黑洞眼窝直直钉在我脸上:“你忘了?林晚的病历编号,尾数是0723。七月二十三日,梧桐叶落第一片的日子。她入院那天,窗台上那盆老梧桐,掉下来三片叶子,每一片叶脉里,都渗着跟你小指上一模一样的血。”

我喉头一哽,胃里翻江倒海。那盆梧桐……是我从老家老屋后院挖来的,树根缠着半块青砖,砖上刻着模糊的“林”字。林晚说,那是她祖母埋下的镇宅梧桐,根须早把整栋老屋的梁柱都缠成了一个活体。

陈砚抬起手,指向我身后——车厢深处。

我猛地回头。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苍白,惊惶,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可就在那倒影的瞳孔深处,另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我的眼眶,静静凝视着我。那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微微下垂,盛着一种我熟悉到骨髓里的温柔——是林晚的。

她没笑。只是看着我,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

“别回头。”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因为我知道,此刻我身后,除了空荡的车厢,什么也没有。

可陈砚却笑了。那灰白软骨组成的嘴,发出咯咯咯的、如同枯枝折断的声响。他慢慢抬起右手,用那截血淋淋的小臂,指向我心脏的位置:

“你的心跳停了,所以你听不见——但你的执念听见了。它替你续了两分钟阳寿,不是为了让你活,是为了让你……”

他顿住,黑洞眼窝里,那两口血井猛地爆开一团暗红雾气,雾中浮现出一行字,由无数细小的、蠕动的血丝织就:

【请在两分钟内,找到她藏在‘里’字里的最后一口气】

字迹一闪即逝。

雾,骤然退潮。

不是消散,是收缩。所有铅灰色的浊气,疯狂向站牌上那个孤零零的“里”字坍缩、挤压、灌注。蓝底白字的搪瓷牌开始发烫,边缘泛起赤红,像烧红的烙铁。“里”字的每一笔,都开始渗出粘稠的、温热的、带着甜腥气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胶质,正一滴滴,缓慢地,滴落在长椅前方的水泥地上。

滴答。

滴答。

我低头。

那胶质落地处,并未洇开,而是迅速凝结成一枚枚小小的、半透明的梧桐叶形状的薄片,叶脉清晰,边缘微卷,每一片叶心,都蜷缩着一缕极淡的、银白色的雾气,正随着我小指下那搏动的节奏,微微起伏。

陈砚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我耳膜上:

“时间,还剩一百一十三秒。”

我盯着地上那三片梧桐叶薄片。

第一片,叶脉里银雾微弱,几近熄灭;

第二片,银雾稍盛,却摇曳不定;

第三片……叶心那缕银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拉长、变细,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蚕丝,绷紧,颤抖,随时会崩断。

而我的小指,正以同样的频率,一下,又一下,搏动着。

咚。

咚。

雾,已退尽。

战台重归死寂。

唯有那三片梧桐叶,在水泥地上,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