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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露馅 (1/2)

从寒香苑回府的路上,车厢内一片寂静。

沈青崖靠着软垫,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赏梅归来,有些倦怠。谢云归骑着马跟在车侧,背脊挺得笔直,面色沉静,唯有握着缰绳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青崖在梅林小径上那句平淡却锋利的话:

“你不必,在本宫面前,扮作另一个人。”

还有临别时,她那句更直白的:

“从今往后,在殿下面前,只有谢云归。真实的,全部的……谢云归。”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试图精心维持的、那层名为“温润公子”的薄冰上,瞬间令其土崩瓦解。

他不是不懂她的意思。她看穿了他今日刻意的“风雅”与“轻盈”,看穿了他试图迎合她或许存在的、对“轻松”向往的那点笨拙心思。她不要这个假象,她要那个真实的、满身算计与伤痕的谢云归。

这认知让他胸口发紧,一阵难言的羞耻与……奇异的释然交织翻涌。

羞耻于自己的伪装被如此轻易识破,仿佛他那些小心翼翼、反复斟酌的“纯洁”姿态,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笨拙可笑的猴戏。

释然则在于——他终于不必再费心维持那脆弱的假面了。就像一直踮着脚尖走路的人,突然被允许脚踏实地,哪怕地面粗糙硌脚,却也带来一种卸下重负的踏实感。

只是这踏实感里,也掺杂着一丝清晰的失落。因为他知道,那个关于“纯洁轻盈”的幻梦,尚未真正开始,便已宣告破灭。他永远无法成为她记忆中那个冰雪少年,无法带她体验那种不染尘埃的、简单的快乐。

他能给她的,只有权谋的沼泽里并肩跋涉的扶持,只有算计的刀锋上彼此倚靠的平衡,只有沉重现实面前,那份同样沉重却或许更为坚韧的“在乎”。

马车驶入城门,市井的喧嚣渐次涌入耳中。谢云归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那些翻腾的心绪压下。伪装既已撕破,便该以真实的姿态面对接下来的路。他想起沈青崖在寒香苑突然问起的那个绸缎庄子,思绪立刻切换到熟悉的谋算频道。

“丰乐坊的庄子……江南织造……海客背景……”他在心中飞快地梳理着已知线索,猜测着她突然提及此事的用意。是敲打?是试探?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快让开!马惊了!”惊呼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群的尖叫炸响!

只见一辆拉着年货的板车不知何故翻了,车上的箩筐滚了一地,橘子、红枣、冻梨四散蹦跳。拉车的驽马受了惊吓,挣脱了缰绳,正嘶鸣着,扬起前蹄,不管不顾地朝着街心冲来!而街心此刻正有几个躲闪不及的孩童和老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

谢云归瞳孔骤缩,几乎是没有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骏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同时,他右手已闪电般拔出藏在披风下的短刃——不是长剑,是更便于在这种狭窄街巷使用的短兵!

“保护殿下!”他厉喝一声,是对自己,也是对暗中跟随的护卫。声音未落,人已如鹞鹰般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凌空扑向那匹受惊乱窜的驽马!

他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制住惊马,避免伤及无辜,更要防止冲撞到后面的马车!

电光石火之间,谢云归已精准地落在惊马侧方,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钩般狠狠扣住马辔头,巨大的冲力让他手臂剧震,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却恍若未觉,借着冲势狠狠向下一压!同时右手短刃寒光一闪,不是刺向马身,而是极快地在马颈侧某处穴位附近用刀背重重一击!

那驽马吃痛,更是受制于穴位被击,狂躁的冲势陡然一滞,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蹄乱蹬,却没能再向前冲。

谢云归趁此机会,双脚死死蹬地,腰腹发力,竟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将这匹壮硕的惊马拖得原地打了个转,偏离了冲向人群和车驾的方向!

“控制住它!”他对赶上来的一名护卫喝道,自己则因用力过猛和左臂伤口崩裂,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短短数息,险情已解。

受惊的马匹被护卫合力制住,车夫连滚爬爬地过来道谢,惊魂未定的人群开始聚集,指指点点。孩童的哭声和老人的唏嘘声混在一起。

谢云归却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时间转过头,望向身后的马车。

车帘已被掀开一角,沈青崖正由茯苓扶着,站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也看着他左臂衣袖上迅速洇开的一小片新鲜血色。

四目相对。

谢云归在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凌空扑击、扣马压辔、刀背击穴、强行扭转——全然没有半分“温润公子”的优雅,只有属于武者与谋者的狠辣、果决、以及对身体痛楚的漠然。那是多年在危险环境中磨砺出的、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充满了力量感与控制欲,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

与他今日刻意营造的“纯洁轻盈”形象,可谓南辕北辙。

这才是真实的谢云归。会因算计而深沉,会因危险而凌厉,会为达目的不惜以身犯险、乃至受伤流血。

伪装在生死一线的本能面前,溃不成军,碎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左臂伤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呼吸因方才的爆发而略显急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层幽暗,在冬日的阳光下,清晰得无法掩饰。

像个刚刚撕下画皮、露出内里嶙峋骨骼的精怪。或许不那么美好,却异常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