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长孙无忌的悔意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也没有露出丝毫惊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那些人看的不是他。

这人正是唐俭。文安与他打过交道，算是相熟，并认为唐俭是能人。

唐俭。并州晋阳人，生于官宦世家，祖父唐邕是北齐尚书左仆射，父亲唐鉴是隋朝戎州刺史。

他自己年轻时与李渊交好，太原起兵时便是元从功臣，后来又跟着李世民打天下，资历极老。

贞观元年出使过一次突厥，后来单枪匹马去说降了占据朔方的梁师都旧部，也是从那趟差事回来，他亲眼见识了突厥内部的空虚和颉利的色厉内荏。

房玄龄之所以举荐唐俭，原因也正在此处。满朝文武中，既有出使草原经验，又对突厥内情了如指掌的，除了唐俭，找不出第二个。

唐俭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出列，走到殿中央。他的步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殿两侧投射过来的目光不是刀剑，只是寻常的灯烛。

“臣唐俭，愿往。”

这四个字说得平淡，既没有慷慨激昂的壮志，也没有故作沉稳的矜持。就和他本人一样，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摸不透底。李世民看着唐俭，脑子里转过许多事。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唐俭不只是个文官，他是个能上马杀敌、下马治政的复合型人才，胆大心细，能屈能伸，更难得的是从来不被任何一方势力所裹挟。

就任民部尚书以来，兢兢业业，将民部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年武德年间，李建成与李世民争储最激烈的时候，多少官员站队表态，唐俭却始终不偏不倚，连李渊都拿他没办法。

这样的人，放在太平年月或许会被觉得“不合群”，但放在眼下，却是出使突厥最合适的人选。

他不需要担心唐俭会为了博取和议之功而隐瞒实情，也不用担心他会因为害怕而临阵退缩。唐俭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只会基于他自己的判断。

李世民点了点头。

“那便由唐爱卿出使突厥。诸卿若无异议，此事便就此定了。”

无人再说话。武将那边，程咬金虽然仍觉得遣使多余，但唐俭这个人他多少有几分敬重，便也不再出声。

“唐俭听旨。”

李世民声音一提，“着封唐俭为鸿胪寺卿，总揽出使突厥事宜。安修仁为出使将军，负责使团安全事宜。三日内，拟出使章程呈报尚书省。鸿胪寺、兵部各派员协同，一应所需，照准拨付。”

张阿难铺开空白的黄麻纸，研墨蘸笔。李世民口述，房玄龄执笔拟定。圣旨很快拟好，用了印，盖上玺章，交由中书省誊抄归档，原本则由张阿难手中递向唐俭。

就在这时，原本已准备往后退开的房玄龄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方圣旨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圣旨末端那方朱红玺印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他熟悉的“受命宝”。受命宝的印文是规整的九叠篆，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他已看了不知多少遍。

可眼前这方玺印，印文竟然是鸟形篆，笔势如游龙惊凤，透着说不出的苍茫古意。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陛下，这宝印……是传国玉玺？”

这四个字落下，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魏徵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跨到房玄龄身边，低头去瞧那方玺印。长孙无忌紧随其后，杜如晦虽然身子不好，却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王珪站在稍远处，脖子伸得老长，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

尤其是几位隋朝旧臣，此刻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令狐德棻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摸那方圣旨，又在半空停住，只是反复端详那八个鸟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它，就是它！这，这传国玉玺是何时，而陛下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世民看着殿下群臣失态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这种快意不同于昨日初见玉玺时那种近乎癫狂的激动，而是一种更清醒、更从容的满足。就像下棋的人终于落下最关键的一子，然后静静地看着对手们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数年以来未曾有过的松弛。

“此乃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护送萧后南归途中所得。偶获此玺，便献给朕了。”

此言一出，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爆裂的声响。

先是崔琰，他的眉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李世民，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仁基与卢承庆飞快地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目光。

崔琰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传国玉玺。这四个字是什么分量，没有人比他们这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更清楚。

自秦皇一统以来，得此玺者得天命，失此玺者失天命。李渊得天下时没有玉玺，被他们这些世家暗地里诟病了不知多少回“得位不正”。如今，玉玺竟然落到了李世民手里。

程咬金却是第一个笑出声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堆满了得意，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这臭小子，瞒得够紧的！愣是没跟他老子提过一嘴！不过这事办得不错，倒是给俺们老程家长脸了！”

尉迟恭不在，可程咬金这番话把他也捎上了，武将队列里牛进达等人也跟着笑起来。张亮用力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拍得他往前一个趔趄，笑骂声在殿内回荡开来。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前列，看着程咬金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去年出征前，长孙冲推托不去随军。当时他权衡利弊，觉得太早上战场积累军功并非最妥当的选择，不如留在长安经营仕途，步步为营才是稳妥之道。

如今看来，这步棋怕是走岔了。

尉迟宝林四人此番不仅是护送萧后南归的功臣，更是献上传国玉玺的首功之臣。这份功劳有多大，没有人比长孙无忌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