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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华丽的荒原 三 (1/4)

第三章

不毛之地

陈星洲是被寒冷唤醒的。

不是那种从温暖的被窝中探出一只脚时感受到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外渗透的、像冰水灌注血管的严寒。他的牙齿在不自觉中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像小石子碰撞的声音。右膝的疼痛在低温中变得更加清晰——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像有人在用钝刀慢慢锯他的骨头。

他睁开眼睛。帐篷的内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在头灯的微弱光芒中闪烁,像碎钻石镶嵌在银色的绸缎上。他的呼吸在帐篷内凝成了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的,像幽灵在空中飘荡。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凌晨四点十七分——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大约是二十六小时,这是他在坠落后经历的第二个“夜晚”。温度:零下三十一度。

零下三十一度。

他的宇航服保温层在右膝处受损,低温从那个破口处入侵,沿着他的大腿和小腿蔓延,将整个右下肢变成了一根冰柱。他试着弯曲膝盖,关节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像冬天里被折断的枯枝。

“回声。”他说。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舌头上有一层白色的舌苔。

没有回应。

“回声!”他提高了音量,喉咙里传来一阵灼烧感。

通讯器中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然后回声的声音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呼吸:“舰……在……我在。通讯……信号……弱。距离……远。”

陈星洲想起了安全舱的位置——在他身后约两公里处。他在昨天的行走中已经超出了安全舱通讯阵列的有效范围,现在他和回声之间的联系是通过宇航服上的微型收发器直接进行的,信号微弱,容易受到地形干扰。

“我需要回去。”他说。不是对回声说,是对自己说。安全舱里有备用氧气罐、食物棒、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相对温暖的封闭空间。在这个零下三十一度的夜晚,应急帐篷只能阻挡风寒,无法保温。他需要回到安全舱,重新评估他的计划。

他挣扎着坐起来。右腿在重力的牵引下发出抗议的疼痛,他用左腿支撑着身体,将重心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左腿上。宇航服的内衬已经被汗水浸湿后又冻硬了,像一件铁质的衣服穿在身上,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他拉开帐篷的拉链,冷空气像一盆冰水浇在他的脸上。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黑。

这颗星球没有月亮——或者说,有,但被云层遮蔽了。三个“太阳”——那颗恒星和两颗气态巨行星——都处在地平线以下,天空中没有星光——不是因为没有星星,而是因为大气中的尘埃反射了来自星系核心的光芒,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暗沉的灰紫色,像一块被脏水浸泡过的天鹅绒。

他爬出帐篷,站在黑色的岩石上。右膝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发出一阵剧痛,他咬住牙,将呻吟吞回了喉咙里。他将帐篷折叠起来,塞进应急物资包中,然后转身向安全舱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是煎熬。

右膝不允许他正常行走,他只能将重心完全压在左腿上,用右腿作为支撑和平衡的工具,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荒原上拖行。他的速度比昨天更慢——每小时可能只有两公里,甚至更少。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至少一个小时才能回到安全舱。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了一片昨天没有注意到的区域。这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状结构,像一本被翻开的大书的书页,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深灰、暗红、墨绿、漆黑。在头灯的光线下,这些颜色交替出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像地质年代表一样的图案。

他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套摸了摸岩石的断面。断面上的纹路比他在柱子上看到的更加粗犷,不是微米级的精细雕刻,而是毫米级的、肉眼可见的纹理。纹理的走向是规则的、重复的,像某种古老的书写系统。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没有回声——这颗星球的大气密度太低,无法产生明显的回声。

“不是。”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断断续续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他正在接近安全舱,信号在增强,“这些纹理……类似于树木的年轮。每一层代表一个……周期。可能是……时间周期。”

“时间周期?”

“可能是……恒星的运行周期。或者是……行星的公转周期。每一层纹理记录了一个……时间段内的……环境变化。”

陈星洲用手指沿着纹理的走向滑动。从最底层到最表层,他数了大约一千层。如果每一层代表一年——或者这颗星球上的一年,大约二十六个月——那么这些岩石记录了至少两万年的历史。

“回声,能确定这些纹理的形成机制吗?”

“需要……更详细的……扫描。但我猜测……这些岩石在形成时……受到了……周期性变化的……能量场影响。能量场的强度……周期性地……增强和减弱,在岩石中留下了……层状结构。”

“什么能量场?”

“不知道。但频率……与之前检测到的……柱子中的能量流动……一致。”

又是那个能量场。从柱子到岩石,从光柱到盆地结构,这颗星球的每一寸表面都在向外辐射着同一种信号——一种有目的的、有规律的、不是自然产生的信号。

陈星洲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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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达安全舱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说“亮”或许不太准确。这颗星球的白天是一种暗淡的、像黄昏一样的光线,恒星的光芒被厚重的大气层过滤后,只剩下一些温暖的橙色和红色波段,将整个荒原笼罩在一种永恒的落日余晖中。三个“太阳”中的两个——两颗气态巨行星——出现在天空中,一个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方,一个在头顶偏南的位置,它们的体积巨大,分别占据了天空的十分之一和二十分之一的面积,像两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安全舱还卡在那块黑色岩石上,舱门半开,像一个张着嘴的、死去的动物。陈星洲爬进舱内,关上了舱门——虽然舱门无法完全密封,但至少可以阻挡风寒。他打开了安全舱的应急供暖系统,一股微弱的热风从通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

他脱下头盔——那顶已经碎裂的、几乎失去所有功能的头盔——放在座椅上。然后他脱下宇航服的上半身,将袖子绑在腰间,露出了里面的保温内衬。右膝处的宇航服破口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大——在行走的过程中,破口被反复摩擦,扩大到了大约五厘米长。保温层已经完全暴露,气密层虽然还没有破裂,但已经变得很薄,像一层即将被捅破的纸。

他从急救包中找出一卷密封胶带,在破口处缠了十几层,将保温层和气密层紧紧地压在一起。然后他检查了一下右膝——隔着保温内衬,他看不到皮肤的状况,但能感觉到膝盖比左膝肿胀了许多,像里面塞了一团棉花。

他吃了半根食物棒,喝了三口水,然后靠在安全舱的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但他更需要一个计划。

他的氧气储备:安全舱内的氧气罐还可以提供大约十二小时的氧气——安全舱的生命支持系统在坠落后一直在以最低功率运行,消耗了大部分的储备。加上他从飞船残骸中找回的备用氧气罐——他还没有去残骸那里,但根据飞船坠毁前的数据,残骸中至少还有六个完好的备用氧气罐,每个可以维持四小时。总计大约三十六小时的氧气。

他的食物:十根食物棒,每根可以提供一天的基础代谢热量。加上应急物资包中的六根,一共十六天的食物。

他的水源:宇航服的饮水系统还有一个大约两升的水囊,加上安全舱的应急水箱——如果还没有在撞击中破裂的话——大约还有五升水。总计七升水,在大约可以维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