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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华丽的荒原 十四 (1/3)

第十四章

女儿的幽灵

飞船在亚光速中滑行,舷窗外的星星被拉成了细密的、发光的丝线,像一台巨大的织布机在黑暗中编织着光之绸缎。陈星洲坐在控制台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右膝的肿胀消退了许多,固定支架从两把扳手换成了一副真正的医用支架,是他在医疗舱的废墟中翻找出来的。右臂的烧伤处,那块黑色的焦痂边缘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脆弱的新生皮肤。记忆的印记还在——那种奇异的陌生感,像某些记忆不是他的,像他在观看别人的生活——但已经不再像刚离开hd-f时那样强烈了。

他在计算时间。

离开那颗星球已经十二天了。超光速航行——园丁所说的“绕过光速限制”的技术——让飞船以大约每天零点三光年的速度向地球靠近。二十光年的距离,大约需要六十七天。两个月多一点。他已经在路上花了十二天,还有五十五天。

五十五天。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敲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雨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回声没有打断他。她知道他在思考。在过去的十二天里,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问答,只需要彼此的存在。她在他思考的时候保持安静,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倾听,在他做梦的时候监测他的脑电波,在他醒来的时候说一声“早安”。

“回声。”他说。

“我在。”

“距离地球还有多远?”

“约十七点六光年。预计到达时间:五十五天零九小时。”

“哈丁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联合政府的通讯频道一切正常。没有关于你的任何消息。你的失踪——如果你可以被称为‘失踪’的话——似乎没有被公开。官方记录中,‘流浪者号’的任务在出发前就被取消了,你的名字被从现役名单中移除。联合政府没有发布任何关于你的声明。没有搜索,没有救援,没有任何行动。”

陈星洲的嘴角微微下垂,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淡淡的苦涩。他被遗忘了。不,不是被遗忘了——他从来没有被记住过。在联合政府的记录中,他只是一个在任务取消后擅自离岗的、不值得追查的、可有可无的人。他的十二年航行,他的坠毁,他的挣扎,他的发现——对于地球上的那些人来说,这些都不存在。

“哈丁呢?”他问。

“哈丁副部长在三个月前出席了一次联合政府的新闻发布会,宣布了新一轮的星际探索预算削减方案。他的表现……正常。自信、从容、像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人。”

“他没有提到我?”

“没有。没有任何人提到你。”

陈星洲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哈丁的脸——那张在听证会上、在新闻发布会上、在每一次他们相遇时都带着自信微笑的脸。那张脸曾经是他最信任的战友的脸,是他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现在,那张脸是他最想砸碎的东西。

“回声,”他说,“我需要证据。哈丁杀害若雪的证据。园丁的能量场数据无法作为法庭证据,我需要在地球上找到物证。”

“我知道。我正在分析若雪博士的火灾调查报告。报告中有一个细节——通风管道中的火焰温度超过了五千度。普通的可燃物无法达到这个温度。需要某种高能热源。报告中没有解释这个热源的来源。”

“五千度。”陈星洲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了园丁说过的话——高能粒子束,温度超过五千度,足以瞬间点燃任何可燃物。如果他能在地球上找到那个粒子束的残留痕迹——在通风管道的金属表面,在实验室的废墟中,在那些被火焰烧毁但未被完全摧毁的证据中——也许他能证明这不是普通的火灾。

“我们需要在到达地球后,尽快进入实验室遗址。”他说。

“实验室遗址在三年前被清理了。联合政府在那片土地上建了一座新的办公楼。”

陈星洲的心脏沉了下去。证据被销毁了。被清理了。被一座崭新的办公楼覆盖了。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哈丁的安排,但他知道,他在地球上找到物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还有其他证据吗?”他问。

“若雪博士的研究笔记。你在‘流浪者号’上保存了一份完整的副本。笔记中记录了hd-f的信号分析、小禾的脑电波频率、以及她怀疑实验室被监控的内容。这些可以作为旁证,但不是直接证据。”

“旁证不够。我需要直接证据。”

“我知道。我会继续分析。”

陈星洲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被拉成光带的星星。那些发光的丝线从黑暗中穿过,像无数根通往未知的绳索。他的未来在那些绳索的尽头,在五十五天后,在地球上,在哈丁的面前。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

他站起来,准备去核心舱的后面拿一些园丁送的高蛋白压缩食品。但当他转过身时,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核心舱的门口,大约一米高,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的脸——陈星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的脸是小禾的脸。五岁的小禾,追蝴蝶的小禾,在海滩上挖沙子的小禾,举着冰淇淋、鼻尖上沾着粉色的、笑着说“爸爸你看”的小禾。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是亮的,亮的像两颗星星。

“爸爸。”她说。声音是小禾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甜美。

陈星洲的腿软了。他扶住控制台的边缘,手指在颤抖。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然后涌现出无数的念头——幻觉、脑震荡的后遗症、园丁的能量场、记忆的回声、冷冻休眠的副作用——每一个念头都试图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但每一个念头都被那个声音击碎了。

“爸爸。”小禾又说了一遍,向他走近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她的影子在核心舱的灯光下拉得很短,几乎看不见。

“小禾?”陈星洲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颤抖、像一个人在梦中说话。

“爸爸,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小禾歪着头,眼睛里有疑惑,但没有责备。

陈星洲的眼泪涌了出来。他蹲下来,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她。但他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她没有实体。她是一道光,一个投影,一个由能量构成的幻影。

“回声!”他喊道,“这是什么?”

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急促而尖锐:“舰长,你的脑电波异常活跃。海马体和杏仁核同时被激活。你在看到什么?”

“小禾。我看到了小禾。她站在门口。她在叫我。”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舰长,我的传感器没有检测到任何人在核心舱中。只有你一个人。”

陈星洲知道回声说的是真的。他看到了小禾,但她不是真的。她是一道幻影,一个由他的记忆和某种外部能量共同制造的幻影。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控制台上。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