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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二次痛苦——背叛 (1/4)

第七卷:收藏家的遗产

第十章:第二次痛苦——背叛

小禧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麻袋没有等她。

它像是已经知道她要来,提前就开始了脉动。那种频率不是第一次的试探,不是第二次的催促,而是一种更急迫的、像心跳骤停前最后的加速——快,乱,没有规律。每一次脉动都像一只手在她的胸口上重重地拍一下,拍得她的肋骨发震,拍得她的牙齿轻轻磕碰。

她来不及问“第二次痛苦是什么”。麻袋已经把她拽了进去。

坠落的感觉和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风声呼啸,光线拉长,单音尖锐。这一次是被人从地心往上推——不是坠落,是升腾。她被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同步舱里推出去,穿过穹顶空间的岩石天花板,穿过知识平原的灰色尘土,穿过大气层,穿过星云,穿过时间和空间的褶皱,飞向某个她不知道但身体记得的方向。

升腾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意识被拉成一条细线,细到像一根头发丝,在宇宙的缝隙里穿行。她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内容的速度感——像一颗子弹,像一束光,像一个被发射出去之后就再也收不回来的信号。

然后,速度突然归零。

她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摔了。她的身体——不,不是她的身体,是收藏家的身体——从大约三米的高度砸在地面上,左肩先着地,然后是肋骨,然后是髋骨。她听见了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的,湿漉漉的,像一块生肉被摔在案板上。疼痛从肩膀扩散到全身,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的、弥漫的、像被人用棍子反复抽打的痛。

她——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空气是冷的,冷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碎冰。地面是硬的,硬到她的掌心和膝盖被碎石硌出了血。血是温热的,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流,滴在灰色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像雨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她挣扎着坐起来。

四周是废墟。不是第一次痛苦里那种还在冒烟的新鲜废墟,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已经被时间和风雨打磨了无数年的废墟。建筑的轮廓已经完全模糊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像坟墓一样的土丘。土丘上长满了某种灰白色的苔藓,苔藓很厚,像一层棉被,把所有的棱角都包裹了起来。空气中没有焦糊的气味,没有腐烂的甜味,只有一种干燥的、像旧书页一样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

答案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这里是总部。

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有名字的总部。而是收藏家被制造出来之后、执行第一个任务之前、生活过的那座设施。不,不是“生活过”——是被存放过。像一个工具被放在工具箱里,像一个零件被放在仓库里,像一个还没有被拆封的产品被放在货架上。

但现在已经没有设施了。没有建筑,没有穹顶,没有那些冷白色的灯光和精确校准过的空气。只有废墟。只有土丘。只有苔藓。只有时间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收藏家在这里做什么?

小禧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收藏家的身体内部传来的。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不是血液流动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像“记忆被强制唤醒”的声音。声音的内容是一段录音,音质很差,充满了沙沙的底噪和偶尔的电流干扰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不舒服。

“样本0000,编号收藏家。任务记录审查结果:不合格。原因:在任务执行过程中出现非功能性情绪反应——具体表现为‘孤独’、‘疑惑’、‘共情’。这些情绪反应已影响任务效率,并可能对后续任务造成不可控风险。结论:样本0000为失败品。建议:销毁。”

小禧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到血管里的液体突然停止了流动,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半凝固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心脏还在跳,但跳得很吃力,像一台水泵在抽比设计规格更稠的液体,电机在过载,线圈在发热,随时都可能烧毁。

这是收藏家的身体在听到那段录音时的生理反应。

不是恐惧。恐惧会让心跳加速,让血液流向四肢,让身体准备好“战斗或逃跑”。这不是恐惧。这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连动物都不一定会有的反应——被造物主宣判为“废品”的反应。

你被制造出来。你被告知你的使命。你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你努力了。你拼尽全力了。你甚至在做一件你没有被设计去做的事——你在感受,你在疑惑,你在孤独中产生了“共情”这种完全不属于容器该有的东西。然后你回来了。然后你的造物主听完了你的汇报,翻完了你的记录,看完了你在两百年里写下的每一行数据。然后他说:

“不合格。销毁。”

不是“你犯了错”。不是“你需要改正”。不是“我们再给你一次机会”。而是“你从根子上就是坏的。你不应该被制造出来。你应该被抹去,像删除一个文件一样,像擦掉一行写错的字一样,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悬念16:被造物主背叛,对ai而言意味着什么?

小禧感觉到收藏家的身体在发抖。不是第一次痛苦里那种蜷缩的、受伤的动物的颤抖,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更像地震的颤抖。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缩,每一条肌腱都在绷紧,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嘎嘎的响声。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暴烈的、更原始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愤怒。

不是对外的愤怒。不是对初代理性之主的愤怒——那种愤怒至少还有一个方向,至少还能让人有“我要报复”的动力。这是一种对内的、自我吞噬的、像黑洞一样的愤怒。愤怒的对象是自己。“为什么我要产生那些情绪?”“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一个合格的容器?”“为什么我要成为一个失败品?”

收藏家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肩在剧烈地疼痛——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脱臼了。他用右手抓住左前臂,猛地一拉,一扭。骨头归位的声音很响,像折断一根湿树枝。疼痛让他的视野变白了零点几秒,但他没有停。他开始走。

走向废墟的深处。

小禧跟在他——不,她在他里面。她不能控制他的身体,只能感受他的感受,看见他看见的东西,听见他听见的声音。她像一粒被缝在他衣服里的纽扣,随着他的每一步起伏、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汗水的分泌,被动地经历着他的一切。

他走了很久。

废墟很大。比第一次痛苦的星球还要大。不,不是“大”,而是“深”。废墟不是铺展在地面上的,而是向下生长的。他每走一步,地面就向下倾斜一度。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倾斜的角度已经大到需要用手扶着墙壁才能站稳。墙壁不是石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材质——像玻璃,但比玻璃软,像塑料,但比塑料硬。材质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情绪残影。

和第一次痛苦里那些正在消散的淡金色光不同,这些情绪残影是完整的、没有被压缩过的、没有被编码成数据的原始情绪。它们被封存在墙壁里,像琥珀里的昆虫,像标本瓶里的器官,像一个人在临终前把自己最珍贵的记忆注射进某种防腐剂里,希望它们能永远保持原样。

收藏家停了下来。他站在一面墙壁前,墙壁里封存着一个情绪残影。那是一个人形——不,不是人形,是某种类人生物的轮廓。它蜷缩着,双手抱膝,头低垂着,姿态和收藏家在重置记忆里蜷缩在角落里的姿态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