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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指鹿为马 (2/3)

一声充满怨毒、嘶哑、仿佛野兽受伤后濒死嚎叫般的怒吼,猛地炸响,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那微妙的平衡!

只见一直站在冥河天师身后、马风和赵小河扶着的刘蕃,缠着绷带一下子跳了出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他因激动和伤势牵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愤怒、恐惧与某种扭曲的怨恨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如同要择人而噬般死死瞪着堂中央的奚可巧,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她的鼻尖,声音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破碎变形:

“就算……就算你发那狗屁通知,是无奈之举!是职责所在!那各地同袍听从你的‘建议’,前往总坛申诉,以及他们从总坛返回各自地盘的路线、时辰,又是如何泄露的?!那些杀手,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们的行踪,在荒山野岭、渡口密林设下绝杀之局?!”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喘不过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与无尽的恐惧,仿佛又重新置身于那场血腥的伏击之中,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与泪:

“我!我刘蕃,奉你和冥河天师之命,前往黑水镇查探玄冥子坛主下落,此行何等隐秘?除了天师与极少数核心之人,还有谁知晓具体行程?!可就在我查探无果,返回云州,途经鸣州城外三十里的‘落鹰涧’时,突然遭遇伏击!整整二十多名黑衣蒙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玄阶好手!他们下手狠辣无情,招招夺命,摆明了就是冲着我刘蕃的项上人头来的!就是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声音哽咽,涕泪横流,以头抢地般对着白骨天师和冥河天师的方向,嘶声嚎啕:

“天师明鉴!弟子奉命公干,忠心耿耿,岂敢有丝毫懈怠?可结果呢?!我身边那四名精心挑选、跟随我多年的心腹弟子,为了护我逃生……当场战死!血……溅了我一身!他们的惨叫……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我拼着身受重创,内力耗尽,才侥幸……侥幸从那些杀手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一路亡命奔逃,直到在瘴母林边缘遇到冥河天师,才……才捡回了这条贱命啊!”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混杂,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再次指向奚可巧,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嘶哑变形:

“弟子行踪,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除了下达命令的冥河天师,以及……以及如今统筹云州一切事务、负责与各堂口联络、手握情报渠道的奚——宫——主!还有谁?!还有谁能如此清楚地掌握我的具体行程,并提前在‘落鹰涧’布下如此周密、如此致命的杀局?!若非她暗中通风报信,勾结外敌,那些杀手难不成是能掐会算、未卜先知?!天师!此妇蛇蝎心肠,残害同袍,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啊!!”

刘蕃的指控,可谓图穷匕见,凌厉无比!不再纠缠于发通知的“对错”,而是直指最核心的疑点——行踪泄露!他将自己遭遇的致命伏击,与各地渠帅神秘遇害联系起来,并将唯一有能力、有渠道掌握他(及其他人)行踪的嫌疑,牢牢锁定在了手握云州情报权柄的奚可巧身上!他声泪俱下、伤痕累累、以头抢地的表演,极具视觉冲击力与情感煽动力,瞬间将刚刚因奚可巧辩解而略有松动的气氛,再次推向了对她极度不利的悬崖边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几位外地渠帅、香主,都再次如同利箭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奚可巧身上!怀疑、审视、忌惮、甚至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碰撞。白骨天师眼中那两团惨绿色的鬼火,幽幽跳动着,锁定了奚可巧,无形的压力再次如山崩海啸般涌来。冥河天师的目光也变得锐利如刀,等待着她的解释。若是解释不清,恐怕下一刻,白骨天师那如同鬼爪般的手,就会毫不犹豫地落下,将她当场格杀,或者拖入比死亡更可怕的炼狱!

压力,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如同万丈深渊,再次将堂下那抹黑色的身影彻底吞噬、笼罩。

然而,令所有人,包括经验老辣、见惯风浪的白骨天师与冥河天师都感到一丝意外的是,面对刘蕃这泣血控诉、几乎将她钉死在“内鬼”耻辱柱上的指控,奚可巧的反应,竟再次出乎预料。

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辩解,没有哭喊冤枉。

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诞不经、拙劣至极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短促、清晰、冰冷到了极点的——

“嗤——”

这声嗤笑,在死寂压抑、落针可闻的大堂中,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突兀,也格外……挑衅。她甚至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状若疯魔的刘蕃,仿佛那只是一条正在狂吠的垂死野狗,不值一顾。她的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荒谬与嘲讽,越过了刘蕃,再次投向主位上的白骨天师与冥河天师,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极度荒谬、无奈与淡淡鄙夷的神情。

“刘道长,哦,或许我该称您一声,刘师兄。”

她开口了,语气平淡,甚至显得有些慵懒,但每一个字,都如同精心打磨过的冰锥,寒冷、锋利、直刺要害,“您这番声情并茂、闻者落泪的说辞,听起来倒真是悲壮感人,足以让不知情者动容。不过……”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针,冰冷如刀,直直刺向匍匐在地的刘蕃,语气中的嘲讽与轻蔑再无丝毫掩饰:

“您口口声声,指控我奚可巧勾结外敌,设伏杀您。那我倒要请问,若我真有心取您性命,为何要选择如此愚蠢、如此费力、如此容易暴露的方式?”

她向前缓缓踏出一步,黑色宫装的裙摆拂过冰冷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居高临下,如同女王俯瞰脚边的蝼蚁,看着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哆嗦的刘蕃,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剖开对方指控中最脆弱的逻辑:

“我奚可巧别的本事没有,承蒙圣教栽培,在毒术一道上,还算略有心得。让人死得无声无息、查无可查、宛如自然暴病或意外身亡的毒药,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砒霜、断肠草那等粗鄙之物自不必提,‘七日腐心散’、‘无影化骨粉’、‘梦魂牵机引’……哪一种,不能让你在离开云州之前,在饮食、茶点、甚至熏香中悄然中招,然后在一两天内,‘自然’暴毙,连最高明的仵作也未必能查出端倪?”

她微微歪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与残酷:

“我为何要舍近求远,大费周章,去调集您所说的‘二十多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玄阶高手’?还要精心挑选‘落鹰涧’那样的地点,搞出伏击、厮杀、亡命奔逃那么大的动静,留下满地尸体、血迹、打斗痕迹,惹人注目,最后还让您有机会逃到冥河天师面前,反咬我一口?刘师兄,您觉得,我奚可巧看起来,像是那么愚蠢、那么喜欢画蛇添足、自找麻烦的人吗?”

她的反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蕃的心口,也砸在每一个理智尚存的人的脑海中。是啊,如果奚可巧真是内鬼,真要杀刘蕃,用毒无疑是最安全、最隐蔽、也最符合她“用毒高手”身份的方式。何必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徒增风险?

不等刘蕃反驳(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合乎情理的质问噎得一时语塞),奚可巧已经环视众人,声音清越,继续剖析,这一次,直指对方指控中最根本的、她“能力”上的漏洞:

“再者,您说二十多个玄阶高手。刘师兄,您未免太抬举我奚可巧,也太瞧得起您自己了。”

她语气中的轻蔑更浓:

“我虽蒙圣尊与天师错爱,忝居坤字坛坛主之位,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根基浅薄,入教虽早,却常年僻处黔中伤陀山‘桃源仙乡’,与毒物丹炉为伴,不喜交际,在教中并无任何深厚人脉根基,更无自己的班底势力。修为也不过勉强踏入地阶门槛,在高手如云的圣教之中,实属末流。试问,我一个无权无势、无兵无将、修为平平的新上任小妇人,去哪里能找来二十多个训练有素、只听我号令、甘愿为我冒奇险杀人的玄阶好手?而且还要确保他们守口如瓶,事后不被追查?刘师兄,您当玄阶高手是路边的白菜,随手就能捡来一筐吗?还是您认为,我奚可巧有如此大的魅力和手段,能让人心甘情愿为我卖命,去伏杀一位天师麾下的得力干将?”

她再次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扫过堂上堂下每一个人的脸,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严重侮辱智商的愤怒与凛然:

“若我奚可巧,真有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暗中掌控如此一股强大、忠诚且隐秘力量的能耐,我还需要在太平道里,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早就自己拉杆子,出去开宗立派,当个逍遥自在、说一不二的宗主、掌门了!何必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还要被同袍如此猜忌、污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她最后的反问,如同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尤其是那句“何必在这里受气”,更是隐隐道出了她作为“新人”、“女子”、“无根基者”在教中的真实处境与不易,瞬间引发了不少人心底的共鸣与唏嘘。是啊,她若有那般本事,何苦留在太平道受制于人?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奚可巧的这番反驳,从动机(杀他不必如此麻烦)、能力(无掌控二十玄阶之力)、逻辑(若有此力何必留在太平道)三个层面,层层递进,将刘蕃那看似悲壮、实则漏洞百出的指控,拆解得体无完肤,如同狂风扫落叶,片甲不留!她的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姿态坦然,配合那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凛然,竟隐隐扭转了部分局势,让原本一面倒的怀疑目光,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与分化。

刘蕃被她驳斥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字眼,只能徒劳地伸着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求助般地望向冥河天师,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冥河天师眉头紧锁,捻着胡须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他固然对奚可巧并非全无怀疑,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尤其是关于“用毒暗杀更简便”和“掌控二十玄阶之力不现实”这两点,确实切中了要害。以他对奚可巧的了解(专注毒术、不擅交际、缺乏党羽),要她组织如此规模的暗杀,确实强人所难。更何况,若真是她精心策划,为何不做得更干净、更隐蔽?留下刘蕃这个活口,还让他逃到自己面前,岂不是自找麻烦?这不符合一个“内鬼”的行事逻辑。

白骨天师那如同鬼火般的惨绿色“目光”,在奚可巧和刘蕃身上来回缓慢扫视,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着两人的灵魂,令人不寒而栗。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刘蕃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

良久,白骨天师那嘶哑干涩、如同金属刮擦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这一次,他转向了冥河天师,问出了一个更关键、也令所有人背后发凉的问题:

“冥河师弟,那些在返回各自地盘途中,被灭门的堂口渠帅,其具体行程、路线,又是如何泄露的?总坛这边,追查了这许多时日,可曾,查到一丝一毫,有价值的线索?”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是真正致命的匕首!奚可巧或许没有能力杀刘蕃,但各地渠帅行踪的大规模、精准泄露,必然存在着一个极高层级、极广渠道的内部信息源。这个隐藏在太平道内部的“眼睛”或“耳朵”不找出来,不挖掉,所有人都将寝食难安,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出卖行踪、惨死荒野的,会不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