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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部分真相 (2/4)

粟永仁目光一凝,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全神贯注。他从你的语气和神态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你微微吸了口气,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语速放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在下押运这批药材,自蜀入滇,一路行来,道听途说,江湖传闻颇多。其中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言之凿凿,令在下心中着实难安。听说……贵太平圣教,在滇黔之地,近两月来,遭遇连番重创,有不下二十余处重要堂口,被人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彻底抹去。更有数十位修为不俗、执掌一方的渠帅、香主级的好手,陨落殆尽,尸骨无存。此事……不知是江湖谣传,以讹传讹,还是……确有其事?”

你的话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花厅中,却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块,激起了清晰的涟漪。你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粟永仁的反应。

果然,听到你提及此事,粟永仁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变。尽管他城府极深,瞬间便强行稳住了面部表情,但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霾、痛楚、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却未能逃过你锐利的目光。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在花厅中弥漫了数息,只有夜风吹动轻纱的细微声响。

他端起茶杯,似乎想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心绪,但杯沿在唇边停留了一瞬,终究还是放下了。他缓缓点头,声音比之前干涩了许多,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确有此事。此乃我圣教……近数十年来,未有之重大损失。教中上下,无不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紧紧盯着你,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探究,甚至有一丝急迫,“杨先生突然提及此事,莫非……先生沿途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线索?或是对此事……另有见解?”

他将你的“请教”和“提醒”,理解为了你可能掌握某些内情或特殊情报,这也正是你期望引导的方向。

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忧虑”,以及一种“旁观者清”的分析神态,微微蹙眉道:“线索谈不上,见解也未必正确。只是在下走南闯北,见识或许不多,但听过的奇闻异事、江湖掌故却也不少。此事……细细想来,总觉得有些地方,颇为蹊跷,难以自圆其说。”

你见粟永仁凝神倾听,便继续用那种条分缕析、冷静客观的语气说道:

“其一,江湖传言,皆将此事归咎于‘飘渺宗’。飘渺宗固然神秘莫测,传承悠久,实力深不可测,但据在下所知,其宗门远在天山缥缈峰,门人稀少,行事风格虽亦正亦邪,难以捉摸,但向来超然物外,极少大规模涉足中原纷争,更遑论如此深入滇黔腹地,耗时费力,进行这等有计划、有组织、几乎犁庭扫穴般的大规模剿杀。这与其一贯的行事作风,似乎……颇有不符。此为其一疑。”

你的分析,首先质疑了“飘渺宗”作为凶手的合理性,从动机和行事风格上提出了疑问。

“其二,”

你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表象,直指核心,“退一步讲,即便飘渺宗真与贵教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宿怨,执意报复。但她们又是如何能如此精准、迅捷、且悄无声息地,同时掌握贵教分散在滇黔各地、隐藏极深的二十余处堂口的具体位置、内部防卫情况?更重要的是,她们如何能精准掌握各堂口渠帅、香主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前往总坛申诉,以及从总坛返回各自地盘的具体路线、时间、乃至随行人员多寡?这需要对贵教内部的人员调度、信息传递、乃至某些隐秘的联络方式与路线偏好,有着极深、极细致的了解,甚至……”

你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望进粟永仁的眼底,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甚至,需要有权限极高、地位关键的内应,长期、稳定地提供情报,并可能在外围进行配合、掩护,方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更几乎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物理痕迹。否则,以贵教在滇黔经营多年的根基与严密性,绝无可能被一击至此,且事后连凶手的尾巴都摸不到。此为其二疑,亦是最大之疑。”

你的分析,层层递进,逻辑严密。不仅再次质疑了“飘渺宗”的作案能力,更将矛头直指太平道内部——存在“权限极高、地位关键的内应”!这个猜测,无疑比外部存在一个强大神秘的敌人,更让人感到恐惧、猜疑,也更能解释为何袭击如此精准、难以防范。这恰恰是太平道高层(至少是粟永仁这个层级)心中可能隐隐存在、却不敢或不愿深想的、最可怕的梦魇。

粟永仁的脸色,在你抽丝剥茧般的分析下,已经变得十分难看。最初的镇定与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怒、后怕、以及深深不安的凝重。

他何尝没有思考过这些疑点?

只是总坛早已定调,白骨天师亲赴云州调查后,似乎也认可了“飘渺宗因月羲华旧怨报复”的说法,高层或许出于稳定人心、避免内乱等考虑,有意无意地压制了其他猜测。如今,被你这位“局外”的商人,如此清晰、冷静、毫不留情地剖析出来,他心中那被强行压下、却始终未曾消散的疑虑与不安,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几乎要灼伤他的理智。

“杨先生的意思是……”

粟永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干涩,他看着你,眼神复杂,既希望你能给出一个不同的、不那么可怕的答案,又恐惧你真的说出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你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继续深入“内鬼”这个话题。那样会显得你过于热衷太平道内斗,也可能引起他对你身份的进一步怀疑。你巧妙地话锋一转,仿佛思维跳跃,又仿佛这一切分析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更宏大的背景。你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略显放松却依旧专注的姿态,问道,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探讨:

“粟家主,请恕在下冒昧,再问一个或许有些逾越的问题。不知贵教圣尊,以及总坛的诸位天师,对当今天下大势,尤其是对朝廷近年的变化……了解多少?可曾……有过深入的研判?”

这个问题显得更加突兀,甚至有些敏感。

粟永仁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你为何突然从内部遇袭,跳到了天下大势和朝廷。但他毕竟是掌控一方的豪强,略一沉吟,便恢复了政治人物的本能,给出了一个看似标准、实则隐含立场的回答:

“圣尊与诸位天师,自然时刻关注天下风云变幻,洞悉时局。朝廷……如今虽是女帝姬凝霜当政,又招赘了那位来历神秘的杨仪为男皇后,近年来推行所谓‘新政’,动作频频。然则大周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近年来各地天灾不断,流民四起,吏治腐败,西陲边患未宁,国库想必也空虚。那位男皇后纵然有些奇技淫巧,聚敛了些许财货,又能如何?不过是苟延残喘,粉饰太平罢了。天下有识之士,皆知气运已衰,正是鼎革之时。”

这番话,显然是太平道内部对朝廷的标准看法,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评判、对自身“替天行道”的自信,以及对“鼎革”(改朝换代)的隐隐期待。

你闻言,脸上非但没有赞同,反而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容。那笑容中,混合着深切的怜悯、冰冷的嘲弄,以及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了然与淡淡的讥诮。你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可悲的笑话,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你身体向后,完全靠入椅背,换了一个更放松、却也无形中更具压迫感和疏离感的姿态。你看着粟永仁,如同看着一个困在井底、却自以为窥见了整片天空的青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酝酿已久、终于出鞘的利剑,带着刺骨的寒芒与颠覆性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炸响在粟永仁的耳边,轰击着他固有的认知世界:

“粟家主,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杨仪,一个蜀中商人,不辞劳苦,甘冒奇险,甚至不惜与你那宝贝儿子冲突,也要来你这边陲的枼州城,就真的只是为了送那十几车还算值钱的药材,顺便坐在这里,跟你探讨这些……江湖恩怨,天下大势的皮毛吧?”

粟永仁被你骤然转变的态度、语气,以及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居高临下,弄得浑身一震,心中警铃疯狂作响!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你不等他有所反应,甚至不给他消化和反驳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带着冰冷讥诮、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的语气说道,语速平稳,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信息冲击力:

“实不相瞒,粟家主。我在蜀中经营,消息还算灵通。在来此之前,途经的渝州、黔州等地,也早就从一些真正的‘高层’渠道,听说了一些……或许在你们这偏远的枼州,还被重重封锁、视为绝密,但在中原稍微消息灵通点的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的、‘有趣’的事情。”

你微微前倾,目光如最锋利的解剖刀,仿佛要一层层剥开粟永仁强作镇定的外壳,直刺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认知盲区:

“飘渺宗倾巢而出,袭击太平道?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