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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血潮佛子 (5/7)

他只是看着你,或者说,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你所在的方向。那死寂的眼底深处,竟又极其缓慢地燃起了一丝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混合了遥远回忆的碎片、沉淀了数十年的不甘、以及某种破罐破摔的冲动。

他没有再试图为自己辩解,没有再去纠结你为何能知晓这些绝密。他仿佛自动跳过了那个环节,机械地,缓缓接上了之前被你打断的、那个关于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血红僧衣和尚的故事。

“是啊……师父……他问我,想不想成佛……”

他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拔高,变得尖锐而亢奋,充满了某种不正常的病态狂热!

“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

“我不想再当狗了!不想再被人像垃圾一样踩在泥里!我要当人!不!我要当人上人!我要成佛!我要成为被人跪拜、被人供奉、被人视为神明的佛!!”

“我要让所有曾经欺辱过我、践踏过我的人,都跪在我的脚下,像狗一样舔我的鞋底!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家伙,都付出代价!都尝尝我曾经尝过的滋味!!”

“于是,我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点头。我跟他走了,没有回头。那一年,我五岁。”

“师父给我取名‘识贤’,他说,望我能‘见贤思齐’,将来成就一番贤德功业。”

“他教我识字,教我武功,教我佛法。他给了我干净整齐的僧衣穿,给了我从未吃过的饱饭,给了我一个可以勉强被称之为‘人’的身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那时心中唯一的‘佛’。”

“我很努力,非常、非常的努力。我比寺庙里所有的师兄弟都要拼命。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不想,也绝不能,再回到那个猪狗不如的过去。”

“我只用了十年,就把师父压箱底的绝学——【地·无相血神经】,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十五岁,我已是玄阶二流高手;二十岁,晋入玄阶一流。三十岁那年,我于南空山绝顶,观血月吞星,心有所感,一举冲破玄关,正式踏入地阶宗师之境!”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张苍老如同树皮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浑浊的眼睛里也亮起微弱的光芒。

“就在那年,宗门传承大典,于栖凤塬总坛举行。我被师父推举,由前任‘真佛’正式册封为新一代的‘血潮佛子’!身穿锦斓袈裟,头戴五佛宝冠,手持九环锡杖,在无数信徒狂热而敬畏的朝拜目光中,缓步登上高台!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天命所归!我觉得,前方那‘现世真佛’之位,迟早是我囊中之物!!”

“我以为,我吃过了人世间所有的苦,已经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毅力,从地狱爬到了云端,前方,理应是一片坦途……”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如同从巍峨山巅跌落万丈深谷,瞬间充满了无尽的晦暗、怨毒,以及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冰冷。那刚刚泛起的一丝红晕迅速褪去,脸色重新变得惨白。

“直到……直到……我遇到了他。”

“那个比我小了将近二十岁的……所谓的‘师弟’。”

“那个同样是被上一任‘尸陀明王’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

“那个最初沉默寡言、木讷呆板、在众人眼中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那个……后来却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击败了我,最终……踏着无数同辈中人的失意与鲜血,登上了那尊金光璀璨的‘现世真佛’莲花宝座的……”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咬碎的齿缝里,混合着血沫与毒汁,硬生生挤出来:

“恒!空!”

识贤深深地陷在回忆的泥沼里,脸上的表情在骄傲、狂热、不甘与怨毒之间飞速变幻。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倾听者”,迫不及待地要将那场决定了他一生荣辱浮沉的血腥内斗,和盘托出。

“我四十一岁那年……在那场决定了我们两人命运的‘般若禅辩’最后一轮……”

“恒空,他……在所有人面前,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瞬间瞠目结舌的事情……他当众宣称,自己所修的【天·尸陀白骨生死经】,乃是执着于‘白骨皮相’,是‘着相’,是‘迷障’,与他近日所悟的‘诸法空相’之至高佛理相悖,已成了他追寻大道的最大阻碍。”

“然后……然后……他就在那万众瞩目、梵唱低回的莲花法台中央,毫不犹豫地自废武功!将苦修多年、已臻宗师之境的【天·尸陀白骨生死经】一身雄浑功力,尽数散于天地之间!”

“霎时间,他气息暴跌,口吐鲜血,面色金纸,周身气机紊乱,经脉萎顿受损,当场萎顿于地,气息微弱。但他脸上,却偏偏带着一种‘大彻大悟’、‘舍身求法’的‘解脱’与‘平静’笑容。”

“他挣扎着,对着他的授业恩师‘尸陀明王’,以及诸位长老,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弟子今日散去这皮囊枷锁、虚妄之力,方见真如本性。此身此力,皆为镜花水月,散去何惜?唯求佛法真谛,普度众生。’”

“哇……”

你仿佛身临其境般地赞叹了一声,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

“真是好一幕‘舍身求法’、‘破妄见真’的精彩大戏!当场就镇住了所有人。连‘尸陀明王’都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上前扶住他,连连高呼:‘佛子!真佛子也!’

其他几位明王、长老,也无不面露动容。整个法会的气氛,为之陡然一变。”

识贤带着无尽不甘,继续陈述:

“我……作为曾经的‘血潮佛子’……”

“当主持法会的长老,用同样的问题诘问我,是否愿意为了心中所悟的‘无相’、‘空性’之至高佛理,散去那身同样苦修多年、与我性命交修的【地·无相血神经】功力时……”

“我……我……我犹豫了。”

“看着恒空那萎顿在地、却仿佛浑身散发着‘圣洁’光辉的模样;看着周围那些同门、信徒们对我投射来的、充满质疑与失望的目光;看着我恩师‘血河明王’那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缓缓移开了视线……”

“我舍不得。我放不下。我无法理解,更无法做到,像恒空那样‘洒脱’。我认为力量本身并无过错,关键在于如何使用。我觉得恒空是在哗众取宠,是欺世盗名!”

“可惜……”识贤遗憾地摇了摇头。

“当时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被恒空那‘壮士断腕’般的‘觉悟’所深深打动,认为他才是真正堪破虚妄、得证大道的‘真佛子’。而我,则被当场斥为‘执念深重’、‘贪着神通’、‘佛心不纯’。”

“于是,在那场‘般若禅辩’之后,我从万众瞩目的‘血潮佛子’,被当场褫夺封号,打入‘悔过禅院’,面壁思过。后来虽因我一身地阶宗师修为尚有用处,被勉强放出,却再也无法回归宗门权力核心,只被允许以一身刺目的血衣为记,成为游走在外、专门处理一些‘杂务’、‘脏活’的‘血衣沙弥’……”

“‘血衣沙弥’……”识贤居然自嘲得冷笑了起来,“呵呵……连自己原本的‘血潮’尊号都不配再坦然使用,只能用这身走到哪里都引人侧目、如同耻辱标记般的血衣,来时刻提醒自己曾经的‘过失’与‘耻辱’,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我作为旁观者,看明白了,识贤大师,你输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