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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明光经舍 (6/6)

“只不过,祆教那帮头脑相对简单的家伙,继承了较为朴素直接的二元对立世界观。”

“他们认为,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与黑暗神‘安哥拉·曼纽’,正在进行一场贯穿宇宙始终、决定一切胜负的伟大战争。人间的白天与黑夜、善与恶,皆是这场神圣战争在尘世的映射。他们的职责,是守护圣火,追随光明,照亮黑暗,只要保持圣火不灭,就能看到最终的胜利。”

你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身上,语气带上了洞悉了本质的了然:

“而你们明教,则要……悲观得多,或者说,在哲学思辨上,要走得更远、更深刻,也……更绝望一些。”

“你们认为,黑暗神‘安哥拉·曼纽’的力量,在某个不可考的上古时期,已经暂时压制、甚至可说是‘污染’、‘囚禁’了光明神。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物质世界,这个充满了欲望、痛苦、衰老与死亡的世界,本质上,是黑暗神创造的一个囚禁光明灵魂,限制其冲破黑暗的‘牢笼’。”

“而我们这些凡人的灵魂——那一点不灭的灵明之光,实则是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的神圣本质,被击碎后散落于此黑暗牢笼中的‘微小碎片’……当然你们教内管这部分灵魂碎片叫‘移涌’。这些‘移涌’被我们由黑暗物质构成的污浊肉体所紧紧禁锢、束缚、污染。”

你看着陆明夷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彻底失神、仿佛连痛苦都暂时忘记的眼眸,为这套复杂悲观的教义,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因此,对你们而言,一切能够增强肉体舒适、巩固这具‘黑暗囚笼’的行为,都是罪恶,都是阻碍灵魂解脱的枷锁。”

“所以,你们严格素食,不沾荤腥,因为肉食象征着杀戮与欲望,会加固肉体的束缚。”

“所以,你们中的高阶修行者甚至提倡禁绝私产、苦行清修,因为财富与享乐,亦是物质的诱惑。”

“所以,你们视男女情爱、生儿育女为极大的罪孽,因为那意味着制造出新的‘黑暗囚笼’,去禁锢更多可能属于光明的‘移涌’,让光明神的本质被进一步分割、囚禁。”

你的声音,在寂静的静室中回荡,带着解剖真理般的透彻:

“你们所有的苦修、禁欲、行善、传教,终极目的,并非为了在现世建立什么‘光明国度’,而是为了让自己的‘灵魂碎片’,能够通过不断的‘净化’,摆脱肉体的桎梏,最终冲破这黑暗的宇宙牢笼,回归到那个唯一真实、纯粹由光明构成的本源世界,重新融入‘阿胡拉·马兹达’那完整、神圣、永恒的光明本质之中,成为其一部分,获得最终的‘解脱’与‘救赎’。”

“这,才是你们明教,区别于祆教那种‘在人间建立光明秩序’的朴素愿望,更为深刻、也更为……虚无缥缈的终极教义核心。我说的,可对?”

……

……

死寂。

比之前谈话时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都要彻底的死寂。

陆明夷已经忘记了咳血,忘记了身体的剧痛,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她只是瘫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思想的空洞躯壳,用那双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无边茫然与骇然的棕色眼眸,呆呆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你。

震惊?恐惧?敬畏?崩溃?

不,这些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境。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无数年、自以为掌握了一丝真理火种的盲人,突然被拖到了正午最为炽烈的阳光下,然后有人指着那轮照耀万古的太阳,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她:看,这就是光,你手中那点萤火,什么也不是。

不,比那更甚。

是她所有的信仰体系、所有的认知框架、所有的精神依托,在她面前,被这个男人,用一种“俯瞰”的姿态,用一种比她自己、比她所知的任何教内先贤都要清晰、都要透彻、都要“本质”的方式,抽丝剥茧地……彻底解剖、还原、并呈现在她自己面前。

他对教义的理解,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理解”,那是“洞悉”,是“掌控”,是“超越”!他仿佛就站在那教义诞生的源头,站在那“阿胡拉·马兹达”与“安哥拉·曼纽”争斗的现场,冷眼旁观了这一切的起源、演变与扭曲!然后,回过头,用几句话,就道破了所有核心与本质!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博学”的范畴!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他,不是人!

他是洞悉一切真理的……怪物!

就在她震惊到惊慌之际——

你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说起来,你们这套关于‘灵魂是光明碎片被黑暗肉体囚禁’,需要‘净化解脱、回归光明本源’的教义……”

你的语气,带上了混合了玩味与探究的意味,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

“……和我最近正在亲自追查的、一个名叫‘大乘太古门’,在西北各地流窜、蛊惑人心、屡屡掀起祸端的邪教组织,他们所宣扬的那套‘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红尘如狱,及早还乡’的狗屁理论……”

你微微顿了顿,目光锁定着她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阐述:

“……在核心理念与终极归宿的表述上,倒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我就在想……”你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学术性的探究,“会不会是那个‘大乘太古门’,不知从哪个故纸堆里,翻捡到了你们明教关于‘光明世界’、‘灵魂本源’的残篇教义,然后改头换面,缝缝补补,弄出了他们那套蛊惑愚夫愚妇的东西?”

“毕竟,你们明教曾经在中原也流传过,虽然被朝廷打压得厉害,但毕竟和佛道两门关系都很不错,有些如《二宗三际经》一类典籍流散到其他宗门,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得到之后改头换面利用,也不稀奇,对吧?”

看着她那双骤然因极度恐慌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而再度剧烈收缩的瞳孔,看着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混乱,然后,你用一种“闲聊”却字字诛心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

“我很好奇。”

“你这位……明教的遗孤,江南‘白衣会’坛主的后人……”

你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的颅骨,直视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和那个‘大乘太古门’,尤其是和里面那些……很可能参与了当年江南‘白衣会’作乱、间接害死你父亲的妖僧、妖尼们……”

“到底……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扯或者……瓜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