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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逻辑悖论 (2/5)

过了约莫十息,一个苍老、平淡、几乎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女声,才缓缓从门内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带着一种久居暗室、缺乏抑扬顿挫的特有质感:

“既是心诚求道之人,那便,请进吧。”

得到允许,颜醴泉对你投来一个带着鼓励与些许担忧的复杂眼神,然后伸出双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檀香气味,混杂着一丝类似某些草药炮制后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你们包裹。

室内光线比走廊更加昏暗,仅靠墙角一张矮几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提供着有限的光明。油灯火苗如豆,不安地跳动着,将室内物体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巨大,在墙壁上缓缓摇曳。

正对门的那面墙壁,悬挂着一幅以粗糙白垩绘制在深色布帛上的巨大“五瓣白莲”图。莲花线条扭曲,形态怪异,谈不上任何美感,甚至带着一丝原始的狰狞,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刺目的白色在深色背景上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拥有某种攫取人心的诡异力量。画像前的香案上,一只三足铜香炉内插着三支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一定高度后散开,弥漫满室。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袍的身影,背对房门,盘腿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上。她身形佝偻瘦小,一头稀疏的灰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黑发亮、似乎被摩挲了无数年的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低不可闻的诵经声,对身后的开门声与脚步声恍若未闻。

你只一眼,目光便锁定了这个背影。

菩善。

你的神魂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罗盘,瞬间捕捉到了那具看似老朽躯壳下,与这“弃子”据点绝不相符的气息波动。

她的呼吸极其悠长,间隔之久远超常人,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周身气机圆融内敛,几乎与这间充满香火气的静室融为一体,若非你已踏入那玄之又玄的准陆地神仙之境,灵觉敏锐到可察秋毫之末,几乎也要被她瞒过。

【玄·龟息功】。

而且,并非初窥门径,已然登堂入室,臻至【登峰造极】之境。此等修为,放在江湖上,也足以在小地方开宗立派,成为一方豪雄的座上宾,或是某个名门大派的中层长老。如今,却甘愿蛰伏于这晋阳城一隅,伪装成一个看守“弃子”据点、深居简出的老尼姑?

有趣。

看来这“归安堂”,这“菩善”,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或许,这并非纯粹的“弃子”,而是一枚更深、更隐晦的棋子,一个用于观察、筛选,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联络站”或“安全屋”?

你心中冷笑,脸上却迅速调整,将那属于上位者的洞察与漠然尽数敛去,重新挂上那副落魄书生特有的、混合着恭敬、谦卑与一丝面对“高人”时的局促与热切。

你随着颜醴泉的脚步踏入室内,在她身侧约半步后站定。学着那些酸腐文人的模样,对着那纹丝不动的佝偻背影,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也放得格外恭谨:

“晚生杨仪,山野粗鄙之人,今日得蒙庵主相见,实乃三生有幸,在此拜见庵主。”

那捻动佛珠的枯瘦手指,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停了下来。低不可闻的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室内陷入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三支线香顶端明灭不定的红点,在幽幽散发着青烟。

你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自那背对你的佝偻身影中“投射”出来,并非肉眼可视,而是源于某种精纯内息与强大精神力的结合。这目光毫无顾忌地在你全身上下缓缓“刮”过,从头顶的方巾,到破旧的青衫,再到脚上沾满尘土的旧布鞋,仿佛要将你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骼、甚至神魂深处都剖析透彻。

你心中古井无波。在对方感知触及你身体的刹那,【神之权柄】的力量已然悄然运转。你所展露的一切——浅薄的气血、微弱的生机、经脉中那点可怜的内息(你刻意模拟出的)、乃至神魂波动中那份属于“失意书生”的迷茫、渴望与一丝怯懦——都完美无瑕,与一个略有武学根基(或许是幼时强身健体学过几天把式)、却因科场蹉跎而心志消沉的普通读书人别无二致。

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叶落入了森林,自然而然,毫无破绽。

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在你身上逡巡了足足十数息,仿佛在确认这“猎物”是否真的如表面看上去那般无害。最终,它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收了回去。

“施主,不必多礼。”

菩善尼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她以一种符合她“年高德劭”身份的迟缓姿态,缓缓转过身来。

你这才得以看清她的“真容”。

一张布满深深褶皱、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苍老面庞,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透着青灰。眉毛稀疏,几乎褪尽。

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眼白有些浑浊发黄,但瞳孔却黑得幽深,亮得慑人,仿佛两点燃烧在古井深处的鬼火,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混合着阅尽世情的智慧、老谋深算的狡黠,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却偶尔泄露的偏执与疯狂。

她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形成两道深刻的法令纹,此刻却勉强向上牵了牵,扯出一个似笑非笑、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她身上那件灰色僧袍浆洗得发硬,肘部和膝盖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粗糙。手中那串乌木佛珠油光可鉴,显然经年摩挲。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清苦修行、或许还有些怪癖的老尼姑。

“听醴泉言道,施主对本门教义,颇有感悟,心有所向?”

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你,缓慢地问道。

你适时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涌现出恰到好处的激动、热切,甚至带着几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正是!晚生不才,自幼苦读圣贤之书,寒窗十数载,只求一朝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上报君恩,下安黎庶。奈何……奈何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屡试不第,蹉跎至今,功名无望,孑然一身,心灰意冷,几欲绝于尘世!”你的话语充满真情实感,将一个落魄书生多年的郁结倾泻而出。

“正当晚生徘徊于绝望深渊,不知此生意义何在之时,幸闻贵教‘大乘太古’之无上福音!方知天地之大,竟有如此直指本心、普度众生之无上妙法!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晚生……晚生斗胆,恳请庵主不吝赐教,为晚生解此迷津:究竟何为‘真空家乡’?何为‘无生父母’?我等沉沦苦海之众生,当真有望脱离这肉身皮囊,回归那无苦无痛的永恒乐土吗?”

你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在现实打击下信仰崩塌、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绝望灵魂,刻画得入木三分。那眼神中的渴求、语气中的颤抖、甚至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姿态,无不恰到好处。

站在你侧后方的颜醴泉,听着你这番声情并茂的“倾诉”,心中既感酸楚,又觉荒谬。她深知你绝非如此,却也为你这逼真的演技暗自捏了把汗,只能更加紧张地攥着衣角,掌心渗出冷汗。

菩善尼姑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与了然。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迷途羔羊”了,尤其是这些读过些书、有些想法、却又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的书生,最容易对“彼岸”、“解脱”产生执念,也最容易被她那一套说辞俘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