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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人事变动 (1/3)

你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皇后朝服——是特制的、形制近似亲王礼服、以玄色为底、绣以金色山河日月十二章纹的袍服,头戴七梁进贤冠,腰束玉带,悬着代表身份的鱼符、锦绶。这身装束华贵威严,将你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不凡。

你端坐于丹陛之上、龙椅之侧特设的凤座(实为稍小的龙椅)之上,面前设有一张紫檀小案,上置一支削好的炭笔,并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一支削尖的炭笔搁在一旁。

姬凝霜端坐于正中的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庄严肃穆,帝王威仪尽显。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黑压压的臣工,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起初的奏对,按部就班。各部院依次出列,禀报些例行公事:某地秋收已成,粮赋陆续起运;某处河工告竣,请款核销;西北边关军报,胡马虽有零星扰边,大体平静;刑部奏报几桩大案已结,人犯候决……你凝神静听,手中炭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着关键信息,偶尔在数字、人名下划上横线或圈点,字迹虽因速记略显潦草,却自成章法,清晰可辨。

殿中气氛看似平稳,你却敏锐地察觉到暗流涌动。不少守旧派臣工的目光,在你和姬凝霜身上隐秘逡巡,尤其是在你手边的笔记本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忌惮、揣测、不屑兼而有之。新政派的官员则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但紧绷的肩背透露出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当户部关于今年漕粮折银的章程议毕,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就在司礼监随堂太监即将高唱“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的当口,文官班列最前方,那须发皆白、身形已见佝偻的老者,颤巍巍地出列了。

正是当朝丞相,程远达。

他今日未穿丞相的紫袍玉带,只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更显老态龙钟。他步履蹒跚地行至御阶之下,未语先咳,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深壑,眼窝深陷,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灰败。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老臣……程远达,叩见陛下,皇后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带着风烛残年特有的暮气。

“丞相请起。”姬凝霜语气平和,抬手虚扶,“丞相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有何本奏,但讲无妨。”

程远达却未起身,依旧伏地,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积蓄力气。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向御座,目光扫过姬凝霜,最终在你脸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然,有解脱,也有深深的不舍。

“陛下,皇后娘娘,”他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苍凉,“老臣……老臣承蒙两代君恩,位列台辅,执掌中书,迄今二十有三载矣。自陛下践祚,老臣虽驽钝,亦知鞠躬尽瘁,辅助陛下,推行新政,革除积弊,未敢有一日懈怠。然……”他长长一叹,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岁月不饶人,老臣今年,已六十有九矣。去岁冬日一场大病,至今元气未复,目眩耳鸣,手颤难书,处理政务,常感力不从心,贻误国事。每每思及,惶恐无地。”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三朝老臣身上。新政派官员面露忧色,守旧派诸公则眼神闪烁,心思各异。

程远达停顿片刻,似在平复翻涌的气血,继续道:“老臣……老臣闻听,前任尚书令邱会曜邱公,如今在安东府荣养,已有专人朝夕侍奉汤药。邱公长老臣两岁,犹可颐养天年,含饴弄孙。老臣每思及此,未尝不泫然涕下。老臣父母坟茔,远在故土,自入仕以来,四十余载未曾祭扫,为人子者,愧对先人。今犬马齿衰,精力耗竭,实难再居机要,尸位素餐。伏乞陛下、殿下,念老臣数十年微劳,准臣……告老还乡,退归林下。使老臣得返故里,一祭父母坟茔,略尽人子未了之心;二则静养残躯,或可延数年之命。则陛下天地之仁,老臣没齿难忘矣!”

言罢,他以头抢地,长跪不起,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肩膀微微颤抖。

此言一出,偌大的皇极殿,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死寂被瞬间打破,激起千层浪!低低的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急促的交谈声嗡然响起,虽然众人竭力压制,依旧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群臣脸上神色各异,震惊、错愕、恍然、窃喜、忧惧……交织变幻。

程远达,三朝元老,两代宰执,姬凝霜得以顺利登基、初步推行新政的最大倚仗之一,朝堂上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竟在此时,以如此恳切悲凉的语气,当庭乞骸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支撑新政的最高行政支柱,即将倾颓!意味着朝堂上维持了数年、脆弱而关键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意味着新一轮、或许更加激烈的权力洗牌与政争风暴,即将来临!

新政派的官员们,如刑部尚书钱德秋、工部尚书秦邦辰等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慌与无措。程相一去,新政派在文官体系中的最高领袖空缺,谁能扛起大旗,抵挡守旧派更加猛烈的反扑?

而守旧派的队列中,虽人人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肃穆,但那些闪烁的眼神、微微抽动的嘴角,以及偶尔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目光,无不泄露了他们内心的震动与……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侍御史左道安与户部左侍郎刘秉仁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端坐龙椅的姬凝霜,放在扶手上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握紧,指节微微泛白。她绝美的面容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平静,但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已是波澜骤起。程远达的告老,她并非毫无预感,但对方选择在此时、以此种方式当庭提出,其决心之坚,姿态之决绝,依旧超出了她的预期。这无疑是将了她一军,也将整个朝局,推到了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十字路口。

她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在喧哗渐息的殿中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终于,姬凝霜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丞相乃国之柱石,朕之股肱。二十余年,勤勉王事,劳苦功高。如今虽春秋渐高,然经验老成,谋国深远,朕与朝廷,倚赖正深。告老之事,关乎国本,非比寻常。丞相且先回府静养,此事……容朕三思,再作计较。”

这是惯常的程式化挽留,既未当场批准,也未断然拒绝,留下了转圜余地。但熟悉姬凝霜风格的重臣都明白,陛下说出“容朕三思”,往往意味着此事已提上议程,不容轻忽。

程远达闻言,并未坚持,也未露出太多失望或欣喜,只是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愈发苍凉:“老臣……叩谢陛下体恤之恩。然老臣衰朽之躯,实难再担重任,伏望陛下……早做圣裁。”说罢,在身旁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退回班列,闭目不语,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早朝便在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程远达的突然请辞,像一块巨大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朝臣心头。所有人都清楚,山雨欲来。

散朝后,你与姬凝霜并未直接回后宫,而是移驾尚书台。此处是朝廷中枢机要所在,比之后宫,谈话更为便宜。你们屏退左右,只留心腹掌印太监吴胜臣在门外守着。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程远达已被请来,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神情疲惫,但眼神已不复朝堂上的浑浊,反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程公,”你亲自执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语气诚恳,“朝堂之上,不得已,只能虚言挽留。此处并无外人,您我君臣,不妨坦诚相告。您此番坚决请辞,可是因为……守旧派给的压力,太大了?”

程远达双手接过茶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抽出,带着无尽的倦意与沧桑。

“皇后殿下明鉴。”他嗓音沙哑,“老臣……确是撑不住了。自京连铁路兴建伊始,攻讦诋毁,从未间断。漠西铁路之议起,更是变本加厉。左道安、刘秉仁之流,串联言官,鼓动清议,动辄以‘耗竭民力’、‘动摇国本’为辞,奏章如雪,谤书盈箧。他们不敢直接指责陛下与殿下,便将所有矛头对准老臣,斥老臣为‘聚敛之臣’、‘祸国之源’,甚至有人暗中散播流言,诬老臣在铁路款项中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热茶,稳了稳心神,继续道:“这些攻讦,老臣自问行得正坐得直,本可不惧。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不仅在朝堂鼓噪,更在地方串联,怂恿乡绅,阻挠铁路勘界、征地;在士林散布言论,诋毁新政为‘与民争利’、‘败坏人心’;甚至……甚至有人将手伸向了老臣的家乡亲族,若非陛下暗中派人维护,恐早已遭其毒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臣年近古稀,精力日衰,近日批阅文书,常感目眩神摇,手颤难以握笔。长此以往,非但于国事无益,恐反成新政之累,陛下之拖累。”

他抬起眼,望着你和姬凝霜,目光坦然中带着恳切:“殿下,陛下,老臣非畏难苟且之徒。然大周如今,外有蛮夷环伺,内有积弊待除,新政方兴,百端待举。丞相之位,总领百官,调和阴阳,非年富力强、精力充沛者不能胜任。老臣残躯,已不堪重负。若因老臣恋栈,致使政务稽迟,贻误改革时机,老臣百死莫赎。故而……恳请陛下、殿下,允老臣骸骨,归葬故里。老臣……亦可趁此残年,祭扫先茔,略尽人子之心,死亦瞑目矣。”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肺腑之言。姬凝霜眼中已有泪光闪动。程远达于她,不仅是辅国重臣,更是如师如父般的存在。见他被逼迫至此,心中岂能不痛?

你沉默片刻,放下手中茶盏,瓷盏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程公苦心,我与凝霜,感同身受。”你缓缓道,目光锐利,“只是,丞相乃朝廷百官之首,中枢枢纽。您一去,相位空悬,各方势力必然蠢蠢欲动。若所托非人,非但新政恐有中断之危,朝堂平衡打破,恐生更大动荡。程公心中,可有堪当大任、可继相位之人选?亦或,对朝局后续,有何教我?”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程远达的离去已成定局,关键在于,谁来接替?如何接替?才能最大限度地维持稳定,推进新政?

程远达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之色。他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老臣离朝,相位继任者,关乎国运,不可不慎。老臣思之再三,以为有四人,或可考量,然皆各有利弊,难称万全。”

“其一,新任尚书令,苻明恪。”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此子年方三十有五,陛下翰林旧人,对陛下、对新生居新政,忠心不二,才干亦属中上。若以其为相,陛下与殿下政令,必能畅行无阻。然……”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其入朝不过数载,根基太浅,资历不足。骤登相位,恐难以服众。尤其是六部九卿之中,那些积年的老臣、盘根错节的守旧势力,岂会轻易听命于一年轻后进?届时政令出不了尚书台,反生掣肘。且其性稍显急躁,虑事或有不周,为相者,需平衡八方,调和鼎鼐,此非其所长。”

姬凝霜微微颔首。苻明恪的忠诚与能力她认可,但程远达所指出的“根基浅、资历薄、性急躁”,确是致命弱点。丞相乃百官之首,非德高望重、老成谋国者难以坐稳。苻明恪,火候未到。

“其二,”程远达续道,“内阁大学士,于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于勉此人,进士出身,历任礼部、吏部,资历足够,为人……四平八稳,处事圆融,在朝中各方势力间,素无鲜明派系,人缘尚可。若以其为相,或可暂抚守旧派之心,缓和朝局对立,不致立时激化矛盾。”

你与姬凝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以为然。于勉此人,你们皆知。能力平庸,遇事喜和稀泥,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让他当个太平宰相或可,但在眼下这改革与守旧激烈交锋的关口,需要的是锐意进取、敢于任事、能扛住压力的领袖。于勉,绝非合适人选。让他上位,新政很可能停滞不前,甚至被守旧派温水煮青蛙,慢慢侵蚀。

果然,程远达自己亦摇头:“然于勉才干平平,魄力不足,遇事多谋而少断。值此革新之际,需的是披荆斩棘的开拓之臣,而非守成循吏。以其为相,恐难当大任,有负陛下与殿下革新之志。”

“其三,”程远达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前任兵部尚书,现任陇右关中大都督,席上作。”

听到这个名字,姬凝霜眉梢微动。

席上作,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可谓毁誉参半。

“席都督,”程远达缓缓道,“乃建武初年武举状元出身,通晓军务,素有干才,行事果决,甚至……有些冒进。陛下与殿下大婚之前,朝中曾有过对安东府燕王及新生居势力进行‘军事震慑’之议,席都督便是最积极的倡导者之一。”

姬凝霜轻轻“嗯”了一声,这段往事她自然记得。当初朝中保守势力对兵强马壮的六皇叔姬胜和神秘莫测的你忌惮甚深,确有人主张以武力镇压,席上作便是其中的代表。后来你与姬凝霜大婚,整合力量,远在河州担任大都督的席上作立刻见风使舵(或曰识时务),迅速转变立场,加之其确有能力,在整顿边防、重修武备等事上出力甚多,才渐得你们夫妇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