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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布置后手 (2/3)

“伯祖,”你甚至用上了尊称,语气却比陌生人更冷,“活路,我已经看在亲戚情分上,指给您,也指给太平道了。走不走,是你们的事。至于我——”

你微微一顿,每个字都清晰如冰棱坠地。

“我自有我的前程,无需您老费心惦念。瑞王府?呵,”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冰寒与嘲讽,“您,或者您那位雄才大略的父亲姜复齐老大人,当年煞费苦心送到江南瑞王府的那份‘厚礼’——‘蚀心蛊’,可真是太厉害了。”

姜聚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语气平静得可怕:“姜衍——我那位生身父亲,植入那‘蚀心蛊’之后,性情残暴乖戾至极,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因为那蛊虫嗜血,尤其渴望、迷恋同族血亲的精血。他便将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姐姐,囚禁起来,将她们视为……修行资粮,活生生地,榨取精血。”

静室里,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止了。

“我母亲,被活活榨干,至死未能再见我一面。我姐姐,侥幸未死,却也元气大伤,形容枯槁,生不如死。”你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扎入听者的骨髓,“他可曾念及一丝一毫的血脉亲情?没有。在他,或者说,在那‘蚀心蛊’的渴望面前,妻女不过是药材,是养分。”

你看着姜聚诚瞬间惨白如鬼、瞳孔散放的脸,继续道:“因为我母亲,不想让我也变成那样。不想让我成为那畜生榨取下一个供养‘蚀心蛊’的‘养分’,或者,变成和他一样,为了供养那鬼东西,丧心病狂、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所以,我还在襁褓之中便流落在外了。是西河府骆川县太康镇,杨家沟的杨九仁夫妇,予我衣食,给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请先生为我开蒙,告诉我做人的道理。”

你的目光落在黄铜官印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姜聚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我姓杨。生我者或为姜衍,养我者乃是杨家。瑞王府于我,并无半分恩义,只有血海深仇。至于九爷爷——天机阁主姜明望前辈一家,他们比你们太平道,清白多了,也干净多了。即便如此,我亦不愿回归天机阁,重入姜氏门墙。伯祖,”

你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力量。

“您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带着您的人,走好我指给您的那条‘活路’。好好栽培您自己选定的后人吧。姜家的江山,大齐的荣光,于我——”

你轻轻摇头,吐出最后三个字:

“如浮云。”

“杨……杨……浮云……”姜聚诚嘴唇哆嗦着,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如同被冷水彻底浇灭的炭火,嗤的一声,冒出最后一缕青烟,倏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抽走了脊椎,瞬间佝偻、塌陷下去,脸上血色褪尽,呈现出一种尸骸般的青灰。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甚至那深藏的恐惧,都在这一刻被无边无际的虚无与空洞所吞噬。他完了。不仅复兴大齐的幻梦彻底破碎,连用以说服自己、激励后人、凝聚人心的最后一面“正统血脉”旗帜,也被你亲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践踏。

父亲姜复齐当年送出“蚀心蛊”,是想让隐匿江南的瑞王府残余势力拥有更强的战力,成为朝廷心腹大患,为太平道分担压力,为复国保留火种。没想到,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竟将这样一个修为、心智、手段、心性皆属上上之选,本可成为大齐中兴之主的完美继承人,彻底推向了对面,推向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他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祖父姜守安,对不起大齐列祖列宗……足以将人碾碎的巨大愧疚、绝望与彻底的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坐在那里,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变成了一具只有呼吸的躯壳。

你看着他万念俱灰、生机流逝的模样,心中并无怜悯。

路是他自己选的,蛊是他父亲送的,因种下,果自尝。但你决定,再给他这本就濒临崩溃、只剩一口气的心神之上,加上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出于残忍,而是为了确保,他不会在最后关头,因着某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做出可能干扰你全盘布局的不理智举动。

“哦,对了,”你仿佛刚刚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随意地补充道,如同在茶余饭后提及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有件事,或许该提醒伯祖一声。您手下那位巽字坛主,‘风中絮’封下菊,似乎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只是个不善理事、空有姿色的女子。”

姜聚诚死寂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你脸上,没有聚焦。

“她与西域祆教的关系,您自然心知肚明。”你淡淡道,“此番‘黄金城’之秘,干系重大,堪称贵教存续之关键,亦是贵教未来崛起之希望。此等消息,若经她之口,以祆教秘法传回西域……祆教虽在身毒势力不彰,但如此惊天财富,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也难保他们不会动心,甚至生出分一杯羹、甚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心。届时横生枝节,多方掣肘,怕是不美。西征之路本就艰险,若再有此等‘盟友’于背后窥伺,乃至暗中下手,贵教前途,恐怕更是吉凶难料。伯祖还需小心提防,早做决断才是。莫要一片苦心,为人作了嫁衣。”

你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阵寒风,吹散了姜聚诚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对“外援”的模糊幻想。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木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本能的、对财富的执着,或者说,是对你动机的最后一丝试探:“那你……你对那黄金城,那泼天的财宝,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动心?你为朝廷效力,若得此巨富,上缴朝廷,岂非不世之功?你……你甘愿放弃?”

你闻言,几乎要失笑出声,摇了摇头,神色间是毫不掩饰的淡然与一丝淡然的不屑,仿佛在嘲笑井底之蛙对天空的臆想:

“身外之物,纵有金山银海,于中原朝廷何益?于我个人,更是累赘。挖将出来,山高水远,万里迢迢,如何运回?动用大军护送?只怕沿途便要被各方势力觊觎劫掠,损耗无数。即便侥幸运回,如此巨量黄金珍宝,如何掩人耳目?只怕未入国库,已先掀起朝堂腥风血雨,引无数猜忌攻讦。怀璧其罪,徒惹祸端罢了。至于富贵……”

你顿了顿,语气愈发疏淡: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在蛮荒异域,做个提心吊胆、时刻防备的富家翁,非我所愿,亦非我道。伯祖——”

你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段即将彻底湮灭的历史。

“路,已经指给您了。如何走,是您和太平道的事了。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说完,你不再看他,不再看这间充满腐朽与绝望气息的静室,也不再看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黄铜官印。你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无痕的衣袍袖口,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步履平稳地,踏入了门外清冷的夜色之中。没有回头。

身后,是死一般、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的彻底沉寂。那佝偻的身影凝固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失去灵魂、正在快速风干的腐朽雕像。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一个即将消散的、不甘的幽灵。

永昌观外,夜风微凉,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与泥土的腥味,将观内那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一扫而空。你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涤荡了方才室内的沉闷。姜聚诚这边,已无须再虑。一个心死如灰、信仰与野心被连根拔起的人,已不具任何威胁,也再难掀起什么风浪。太平道这艘千疮百孔、早已偏离航向的大船,最后的、也是曾经最坚定的舵手,如今也已彻底放弃了挣扎,甚至亲手为它选定了驶向未知礁石与风暴的航向。剩下的,便是在“黄金”与“新天地”双重诱惑的驱使下,这群被贪婪蒙蔽双眼、被绝境逼出凶性的亡命徒,朝着那片遥远而充满未知危险的蛮荒海域,全速航行。他们的命运,从他们接受“西征”之议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再由自己掌控。

你并未返回秋风会馆,那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已无必要。你在清冷的夜色中站了片刻,辨明方向,便转向枼州城另一侧,一条更为幽静、两旁树木森森的街道。那里,是本地土司、太平道“外戚”势力头子粟永仁的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别业。接到你之前的传讯,他已诚惶诚恐地在此等候多时。

别业位置隐蔽,门庭寻常,内里却别有洞天,陈设雅致,显然是其用来处理一些不宜公开事务的所在。密室之中,烛火通明,粟永仁早已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守候。见你推门而入,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快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姿态恭谨卑微到了极点,甚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这几日太平道内部的剧变、高层的争吵、最终的决议,他身为外戚头子,在太平道中亦有眼线,自然早已风闻。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前这位看似年轻平和、甚至有些过于俊美的“杨公子”,实则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便将盘踞西南二百年的太平道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其远走他乡的幕后真龙。其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远,能量之莫测,已非他所能揣度,唯有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公子,您来了。”粟永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亲自引你到上首铺着锦垫的黄花梨木椅前,又忙不迭地取出一套上好的白瓷茶具,小心翼翼地从红泥小炉上提起滚水,为你斟茶。茶水碧绿,香气氤氲,是顶级的滇绿,他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多喝。“夜深露重,公子请用茶暖暖身子。”

你没有与他虚与委蛇,也无心品茶。径直在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那张因紧张而微微冒汗的圆脸,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清晰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粟家主,这几日,有劳了。你在城中安顿,传递消息,做得不错。”

粟永仁连忙将茶盏轻轻放在你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退后两步,再次深深躬身,几乎要将额头触到膝盖:“不敢当!不敢当公子‘有劳’二字!能为公子效劳,是粟永仁,是粟家天大的福分!公子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他话语极尽恭顺,姿态摆得极低,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知这位翻云覆雨的煞星深夜召见,所为何事。是嫌他办事不力?还是……灭口?

你将他那点惊惶尽收眼底,却不点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决定命运般的重量:

“太平道西迁在即,大队人马,连同其骨干、家眷、重要资财,不日即将开拔,离开滇黔,远去身毒。”

粟永仁身体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