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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龙裔佛子 (2/3)

无数滑腻不可名状的冰冷海草,或是某种深海怪物的触须,缠绕上他的四肢、脖颈、躯干,将他向下拖拽,拖向那永不见天日、更深、更黑暗、连时间都凝固的深渊。

无边的恐惧,混合着极致的窒息痛苦,彻底淹没了他的神智。那被经年累月洗脑灌输的狂热信仰,那对“真空家乡”极乐世界的虚妄向往,在这最原始、最直接的生命威胁与濒死恐怖幻觉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瓦解、崩溃。

“说,还是不说?”陈玉谨冰冷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天外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濒临破碎、被黑暗与幻觉充斥的意识深渊最底部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绝对力量。

“我……我……”

灰袍僧人的意志,终于在那无休止的窒息、冰冷、黑暗与恐怖幻觉的轮番碾压下,彻底崩溃。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渴望从这无尽痛苦中立刻解脱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当第六张湿漉漉、象征着更深层地狱的桑皮纸被拿起,即将覆上,那冰冷的触感甚至已经贴近他脸颊皮肤时,他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模糊到难以辨认、却清晰标志着防线瓦解的气音,同时,他那被铁链锁住、沾满血污的头颅,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点动了一下。

力士的动作立刻停下,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他迅速放下第六张纸,从腰间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窄刃小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泓寒光。他上前,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五层已经因为呼吸的水汽、体温以及血污而变得半干、紧紧黏合在灰袍僧人口鼻处的桑皮纸,从边缘开始,一层层、缓慢而稳定地剥离、揭下。每揭下一层,都伴随着皮肉与半干纸浆被轻微撕扯开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以及刑架上那具躯体更加剧烈、更加痛苦的倒气与痉挛。

“嗬——!嗬——!咳咳咳!呕——!!”

当最后一层湿纸离开面部,冰冷而带着浓重石灰与血腥混合气味的浑浊空气,重新涌入那几乎要炸裂的肺部的瞬间,灰袍僧人如同一条被抛上岸边、濒死的鱼,猛地、剧烈地弹动了一下,牵动铁链哗啦乱响,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合着剧烈到撕心裂肺的咳嗽、无法抑制的干呕、以及贪婪到近乎掠夺的倒气的可怕声响。

他张大嘴巴,如同离开水的鱼,大口大口、贪婪而痛苦地喘息着,仿佛要将整个刑房内所有污浊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眼泪、鼻涕、口水混合着脸上残留的冰水与血污,一同肆意横流,将他那张因窒息而紫黑、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涂抹得狼狈不堪,如同恶鬼,哪还有半分先前那狂信徒的凶悍与偏执模样。

你这才缓缓踱步上前,停在距他不过三尺之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在刑架上抽搐、喘息、涕泪横流的狼狈躯体。你的目光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洞悉灵魂本质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这皮囊,直视其内里已然崩溃的、卑微求存的灵魂。

“很好,你做出了一个相对明智的选择,暂时保住了你这具……皮囊的存续。”你的声音平稳无波,在只剩下剧烈喘息与咳嗽声的刑房里,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现在,告诉我。你们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此番行险劫掠皇子,所图究竟为何?你们那藏头露尾的圣坛,所谓的‘教主’,又在何处?”

灰袍僧人浑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瘫在冰冷的铁架上,只剩下不受控制地颤抖与喘息。他眼神涣散,空洞地望着头顶惨白的灯光,那里面的狂热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无边恐惧,以及一种彻底放弃抵抗后、行尸走肉般的屈服。面对你的问题,他再无丝毫挣扎的念头,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将自己所知、所闻、所猜测的一切,如同溃堤之水,倾泻而出……

你静立原地,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静静地听着。然而,你的脑海却如同最高效精密的器械,飞速运转,处理、分析、归纳、串联着这些零碎、混乱、夹杂着个人臆测与迷信,却至关重要、闪烁着关键信息碎片的光芒。

他们是晋中恒岳山分坛的人,他这个“往生使者”的上头有两个直接领导:一个代号“十生菩萨”,听声音似是中年女子,平日里通过特定渠道传递指令,掌管教务宣讲、发展信众、分发所谓“赐福丹药”及粗浅功法……另一个代号“血衣沙弥”,声音听起来年轻磁性,似少年,但手段酷烈,掌管内部戒律刑罚、武力训练、以及对外的“特殊行动”……两人皆以面具覆面,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神秘莫测,直接听命于总坛那位至高无上的“现世真佛”……

他们的圣坛,设在晋中恒岳山脉深处,一个叫做“黑松林”的偏僻山坳里,据说原本是前朝某位避世修者的草庐旧址,被他们占据改建。但那里并非常年聚集之所,每年只有七月十五“孟兰盆节”前后,他们这些散布在各地的“香主”、“使者”才会接到密令,前往圣坛聚集一次,缴纳搜刮来的财物“供奉”,领取下一阶段的“神丹”和“功法秘籍”,接受“菩萨”或“沙弥”的训示。平时,那里只有少数几个“护法”轮值守卫,几乎就是个空壳。他们这些中下层头目,平时都分散在恒岳山周边各县、村镇,经营着各自或隐秘、或半公开的香堂,发展信众,收敛钱财……

至于那位至高无上的“现世真佛”……他从未见过,甚至不确定“他”或“她”是否真实存在,还是只是一个被塑造出的象征。只知“真佛”法力无边,有“点化愚顽、开启智慧”之能,能赐下令人力量暴增、悍不畏死的“神丹”,以及种种玄妙的“无上功法”。据“菩萨”所言,“真佛”有预言:大周帝后所诞“龙子凤女”,乃天生具有“佛缘”的“佛子”、“佛母”胚子,身具大气运、大根骨。若能设法迎回总坛,经“真佛”亲自“点化”,便可脱去凡胎,成就下一任“真佛”,届时将带领所有信众,在人间建立“地上佛国”,迎接“真空家乡”降临世间……

为此,他们已筹划许久。老丞相程远达离京、朝局变动引发的权力真空与注意力转移,被他们视为天赐良机;而之前你公开携“皇子皇女”自宣阳门回宫,更是让他们确认了“目标”的存在与位置;近来朝野间关于“立太子”的风声,更使他们坚信这对“佛子佛母”价值非凡,决定铤而走险,执行这“偷天换日”之计。若能成功,不仅得到象征意义无可估量的“佛子”,更能沉重打击朝廷威信,让“大乘太古门”声威大振,为后续扩张铺平道路……

至于总坛具体所在,他这个级别的“香主”根本无权知晓,只隐约听“菩萨”提过,在“西边极远、十万大山深处”,具体位置唯有“十生菩萨”、“血衣沙弥”这等核心高层,或是立下“泼天功劳”者,方有资格被接引前往……

在晋中一带,光他们这些类似他这样的“香主”、“使者”所直接掌控、较为虔诚或被控制的信众,粗略算来也有四五百户,多为被蛊惑的贫苦山民、流民,被许以“真空家乡”的极乐和现世的“神丹”好处,悍不畏死,是底层骨干,也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消耗品……

你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幅关于“大乘太古门”的模糊拼图,随着这些信息的注入,迅速变得清晰、完整,同时也显露出其狰狞的全貌。这绝非一个简单的、仅靠迷信蛊惑人心的邪教组织。它是一个结构严密、等级森严、有着明确政治野心(建立“地上佛国”)、掌握着批量制造狂热信徒与基层武力手段(丹药与粗浅魔功)、并且将阴谋直接对准帝国最高权力继承人的、极具危害性与潜在破坏力的毒瘤!而其核心,那位神秘的“现世真佛”,更是深藏幕后,其所图恐怕绝非寻常江湖野心,其能量与危险性,远超想象。

“……就……就这些了……真的……全都说了……求……求……给个痛快……”灰袍僧人断断续续地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只剩下游丝般的细微喘息,和身体不受控制的、间歇性的抽搐。

你沉默了片刻。刑房中只剩下头顶电灯那极轻微的电流嗡嗡声,火盆中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刑架上那垂死之人艰难而粗重的呼吸。

“你提供的这些,”你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确实有些用处。”

灰袍僧人闻言,那涣散的眼眸中,极其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卑微的希冀光芒,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然而,你的下一句话,将他这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如同踩灭一粒微弱的火星般,彻底碾碎。

“看在你尚算‘配合’的份上,本宫便赏你一个痛快,免你零碎之苦。”

话音未落,你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已看似随意地、轻描淡写地点出。动作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一道凝练如无形钢针、细微却凌厉无匹的灵力,自你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快逾闪电,精准无比地没入他眉心祖窍之中。灵力入体,瞬间爆发,如同最精巧的内爆,将他那本就因酷刑与恐惧而脆弱不堪的神魂核心,彻底震碎、湮灭。

他绑在刑架上的身躯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随即那最后一丝支撑着生命的气息迅速抽离,彻底瘫软下去,如同一个被剪断了所有提线的破烂木偶。眼中最后那点微光彻底熄灭,归于永恒的死寂与空洞。对于这种满手血腥、冥顽不灵、且知晓部分核心机密的邪教骨干,死亡,是唯一也是最好的终结。留着他,无论关押何处,都是隐患,都有泄露消息或被人灭口的风险。

“处理干净。”你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袖上一粒看不见的灰尘,语气平淡地对陈玉谨吩咐道,“另外,继续将消息放出去。口径不变:刺客头目,大乘太古门妖僧,于诏狱中受刑不过,剧痛而死,尸身已按例处置。找一副身形相仿的死囚尸体,稍作伪装,丢给京郊义庄,让他们在乱葬岗寻个地方埋了。戏,要做足全套。”

“是!殿下!属下明白!”陈玉谨肃然应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他立刻转身,对那两名力士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人默然点头,迅速上前,解开镣铐,如同处理一件无生命的货物般,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从刑架上卸下,用早已备好的草席卷裹妥当,无声地抬了出去。另有人提来水桶与毛刷,开始仔细清理刑架与地面上的污渍。

你不再多看那具消失的尸体一眼,转身,步履平稳地踏出这间充斥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刑房,沿着来时那条阴冷、干燥、回荡着机械嗡鸣的石阶,向上走去。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被力士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门内的一切血腥、黑暗与秘密,重新锁入那片绝对的寂静之中。

然而,步出诏狱,重新沐浴在秋夜清冷而真实的空气中,你心中并无半分轻松之感,反而如同压上了一块更为沉重的巨石。拔除了潜伏在京城的爪牙,逼问出了晋中分坛的线索,甚至窥见了“大乘太古门”那庞大阴谋的一角,但这非但没有让你感到释然,反而令你感到了更深沉的凝重与急迫。

“十生菩萨”、“血衣沙弥”,此二人必须尽快铲除。他们是连接地方信众与神秘总坛的关键节点,是“现世真佛”意志的执行者,也是获取关于那位神秘“真佛”真实信息的最重要、或许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恒岳山圣坛,必须连根拔起,绝不能任其发展,成为“大乘太古门”在大周北方腹地的重要据点与策源地。

至于那位始终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现世真佛”……一个能构想出“劫持皇子培育成佛子”这等疯狂而大胆计划,并且似乎有能力提供批量丹药、秘籍以制造基层武力,甚至能将触角悄无声息地伸到帝国心脏地带的家伙……其心智、能量、所图,恐怕远超目前所见。他,才是这场已然开启的、无声暗战背后,最深不可测、也最危险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