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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中秋佳节,互相憎恶 (1/5)

太后赐婚的懿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地扣在了邓伦的脖颈上。宴席散去后回到邓府,他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夜色深浓。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自己的家族——洛阳邓氏,枝繁叶茂,在朝在野皆有声望。祖父曾官至礼部尚书,致仕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伯父现任江南巡抚,叔父在都察院任要职。邓家这一辈的子弟,有科举入仕的,有经营家族的,大多都算得上出息。

唯独他邓伦这一支,显得平庸。

父亲是邓家三房,能力平平,靠着家族荫庇在工部做个闲散文书,一辈子谨小慎微,最大的“功绩”就是生了他这个儿子。母亲出身小官吏家,温婉贤淑,却没什么见识,整日里关心的不过是丈夫的饮食起居、儿子的婚嫁前程。

在邓家这个庞大的家族里,邓伦从小就知道,自己和父母是属于“普通”的那一个。家族聚会时,听着伯父家的堂兄谈诗论赋、叔父家的堂弟分析朝局,他只能安静地坐在角落,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他既自卑,又自负。

自卑于父母的平庸,自卑于自己幼时读书并不算顶尖,自卑于在同辈中总显得有些“不够亮眼”。可他又自负——自负于自己姓邓,自负于邓氏家族的繁荣是他与生俱来的光环,更自负于……自己的容貌。

邓伦生得好。这是从小到大所有人公认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肤色白皙,身姿挺拔。即便是最普通的布衣穿在他身上,也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少年时随父亲赴宴,总有不认识的人打听“这是谁家的公子,生得这般俊秀”。

这份“天生丽质”,成了他平庸生活中唯一可以紧紧抓住、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这份傲气,让他在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看得起那些仅凭家世或才学就高高在上的人——包括那位二皇子山山。

山山的母妃出身普通,在宫中并不得宠。山山本人也因为身体自幼孱弱,很少参与朝政,多数时候只在封地或寺庙静养。在邓伦看来,这样一个母亲普通、自身也无甚建树的皇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去年与山山共事整顿封地吏治的那三个月,邓伦面上恭谨,心里却时常嗤笑这位皇子的“天真”和“迂阔”。

可奇怪的是,他又忍不住暗中欣赏山山。欣赏山山面对积弊时的认真,欣赏山山对待百姓时的温和,甚至欣赏山山身上那种与宫廷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真诚。那种真诚,是邓伦早就遗失、或者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所以当家族明确押宝太子伟伟——那位十八岁就显露出过人政治手腕和果决气度的储君——并暗示邓伦“适时表现”时,邓伦内心是挣扎的。他欣赏山山,却更清楚跟随太子的前途。最终,在家族压力和自身野心的驱使下,他选择了构陷。

那并不算多么精妙的计谋。只是利用共事时了解到的封地情况,稍加扭曲夸大,通过某些渠道递到了御史台。很快,弹劾二皇子“管理封地不当、纵容属吏、有失察之过”的奏章就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事情不大不小,足够让山山挨一顿申斥,暂时远离朝堂视线,又不会伤其根本。

邓伦因此得了太子一系的“赏识”,不久后便从户部郎中升任侍郎。家族长辈拍着他的肩膀称赞“识时务”,同僚们投来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他表面谦逊,心里却像被虫蚁啃噬——尤其是得知山山自请去城外寺庙带发修行、号“了尘”后,那种愧疚感更深了。

他安慰自己:官场本就如此,成王败寇。何况他构陷的罪名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山山封地确有疏漏。他只是……放大了它。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了“坏事”、升了官、得了利,内心却越来越不安稳?为什么他这半年来兢兢业业、勤恳办差,试图用“认真工作”来弥补或掩盖那份愧疚,却换来了今日这般下场——被太后和皇帝像摆弄棋子一样,随手定下了终身大事?

是报应吗?是老天爷在捉弄他吗?

还是……山山的报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越想越觉得合理:山山看似淡泊,但毕竟是皇子,岂会真的任人构陷而无动于衷?他查到了自己头上,所以用这种阴损的方式报复——煽动太后,逼自己娶一个或许有问题的女子,毁掉自己的婚姻,让自己一辈子活在憋屈和监视中。

“周婉儿……”邓伦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礼部侍郎之女,家世清贵,容貌秀美,太后亲口称赞“温婉贤淑”。表面看,这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

可邓伦不信。如果这真是山山的报复,那周婉儿绝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

订婚后的半个月,按照礼数,邓伦在家族长辈的陪同下,数次前往周府“走动”。周婉儿每次出现,都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低眉顺眼,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交谈时声音细若蚊蚋,问三句答一句,多是“是”、“不是”、“听凭父母安排”,羞涩得几乎不敢正眼瞧他。

邓伦耐着性子扮演温文尔雅、体贴细致的未婚夫,心里却疑窦丛生。周婉儿的表现太标准了,标准得有些刻意。那种羞涩,更像是一种拒绝深入接触的盾牌。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婉儿偶尔飘向窗外的眼神里,有一丝极快闪过的、与她羞涩人设不符的焦躁或期待。

直到中秋节。

订婚后的第一个大节,邓家自然要宴请周家。宴席设在邓府花园,张灯结彩,觥筹交错。邓伦作为准新郎,少不了被灌酒。他酒量尚可,但连日来的心绪不宁加上刻意多饮了几杯,渐渐有了醉意。

借口更衣离席,他脚步有些踉跄地往花园深处的茅房走去。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清醒了些。经过一处假山时,他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和男子的安抚。

邓伦本不欲多事,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那女子带着哭腔说:“……你叫我怎么办?太后赐婚,我如何反抗?我爹娘只会欢喜……”

声音很耳熟。

邓伦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假山,借着山石阴影和茂密花草的遮掩,窥见假山后相拥的两个人影。

女子背对着他,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那发髻上熟悉的珍珠簪子——正是今日赴宴的周婉儿!而她正倚在一个男子怀中,那男子穿着邓府下人的服饰,身形高大,正轻抚她的背低声安慰。

“婉儿,我的婉儿……我也想你,每时每刻都想……”男子的声音沙哑含糊。

邓伦在阴影里,心脏像被冰水浸过,随即又被怒火烧得滚烫。他看得分明,也听得真切。周婉儿此刻的放浪形骸,与白日里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羞涩矜持,简直是云泥之别!那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与她这般私会,动作熟稔,语气亲昵至极。

然后又马上高兴了起来,看,他猜对了。这场婚事果然是个坑。周婉儿不仅心有所属,而且性格泼辣强势,与表现出来的羞涩温婉判若两人。更妙的是,她似乎对自己印象极差,认定了自己是个靠构陷上位的伪君子。

这不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吗?若非有人在背后引导、灌输,一个深闺女子,怎会对他有如此具体的“了解”和强烈的恶感?谁最有可能做这件事?谁最恨他邓伦?

山山。只能是山山。

邓伦心底那点对山山的愧疚,在此刻被翻涌而上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被羞辱的暴戾感。好啊,好一个与世无争的二皇子,好一个“了尘”师傅!表面上淡泊超脱,背地里却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报复!

他没有惊动那对野鸳鸯,等他们依依惜别、前后离开后,才整理了一下衣衫,若无其事地走向茅房,然后返回宴席。脸上重新挂起微醺的、温和的笑容,继续周旋敬酒,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那笑容底下,冰冷一片。

第二天,中秋次日,官府休沐。邓伦因宿醉头痛,起得晚了。用过早膳,心绪依旧纷乱烦乱,便换了常服,只带了一个小厮,出门随意走走,想散散心。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洛阳西门附近。这里较城内清静,远处隐约传来嘈杂人声。小厮打听后回报:“少爷,是二皇子……哦,是了尘师傅在西门外的粥棚布施,发放米粮和月饼,说是给城中孤寡和流民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