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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极恶·五个人的雨 (4/5)
池瑶光看着那些光飘远。眉心里骨粉的裂缝还在继续蔓,蔓过额头,蔓进发际线,蔓进头皮。头皮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不是骨刺不是蛊虫,是新生的头发。不是黑色,是无数年前溪边那个小女孩的发色。极淡极淡的栗色,被阳光照久了会泛出一点金。新发从裂缝里长出来,极细极软,像刚破土的草芽。
她低头看着密室地面上那粒裹着小女孩画面的水珠。水珠还没有干,画面里小女孩还站在溪边,仰着头,嘴角微微向下。小女孩不知道将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将来自己会杀无数人,不知道将来自己会把别人的骨粉撒进湖底。她只是站在溪边,等蜻蜓回来。等了无数年,蜻蜓没有回来。她把那个自己杀了,以为杀了就不用等了。此刻水珠里的画面动了一下。不是小女孩动了,是溪水动了。溪水表面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涟漪中心,一只蜻蜓的幼虫从水底往上浮。幼虫浮到水面,抓住一根草茎,开始蜕壳。壳从背部裂开,一只透明的、翅膀还皱着的蜻蜓从壳里爬出来。它趴在草茎上,翅膀在阳光里慢慢舒展,从皱缩变得平整,从透明变得闪着虹彩。然后它飞起来了。飞起来之后绕着小女孩飞了三圈。
画面定格在第三圈。
池瑶光的眼泪滴在那滴裹着画面的水珠上。两滴水珠融在一起,画面里的蜻蜓从水珠里飞出来。不是幻象,是真的飞出来了。蜻蜓的翅膀是透明的,翅脉里流动着极细极细的光丝。光丝的颜色和她眉心裂缝里长出的新发一模一样。蜻蜓绕着她飞了三圈,然后飞向密室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翅膀微微振动,像在等什么。池瑶光看着蜻蜓。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出了脚步。不是追蜻蜓,是蜻蜓在等她。她跟在蜻蜓后面走出密室。蜻蜓飞过湖边,湖底骨粉的荧光在蜻蜓翅膀振动的频率里全部熄灭了。不是消失,是转化了。荧光熄灭的同时,湖底长出极薄极薄的一层青苔。青苔是淡金色的,叶脉里流淌着极细极细的光丝。蜻蜓飞过湖面时翅膀带起的风把青苔的孢子吹起来,孢子在湖面上空织成一片极淡极淡的金色薄雾。薄雾落在池瑶光身上,落进她眉心裂缝里新长出的栗色头发里。发丝在薄雾里轻轻飘起来,像溪水里的水草。
蜻蜓飞过梳妆台。慈母梳的九千九百根肋骨梳齿在蜻蜓翅膀掠过时一根接一根地松开了。不是碎裂,是肋骨之间的扣接自己解开了。肋骨一根一根地落回湖水里,落进湖底刚长出的淡金色青苔里。肋骨在青苔里慢慢沉下去,沉到最深处时,肋骨的形状开始变化。从肋骨变回母亲们生前身体里那个支撑着胸腔、保护着心脏的弧度。无数根肋骨在湖底拼成一个极大的、完整的胸腔轮廓。胸腔里没有心,但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是青苔的根须在肋骨之间织成了一张极细极密的网,网的中央,一颗由无数粒骨粉凝聚成的、淡金色的心脏正在成形。
连心锁的母锁和子锁在蜻蜓飞过时同时融化了。不是被高温熔化,是被蜻蜓翅膀上那层极薄的竹膜碰了一下。竹膜是无数年前池瑶光自己从溪边的嫩竹上剥下来的,剥得极小心极完整。她把竹膜蒙在蜻蜓断裂的翅膀上,用丝线固定。此刻竹膜从蜻蜓翅膀上脱落,飘落在连心锁上。锁身上的符文在竹膜覆盖下全部安静了。符文深处那些被锁住的痛苦,在竹膜极轻极轻的触碰里,像被母亲呵了一口气那样,从紧绷中松弛下来。锁融成两滩银色的液体,液体渗进骨粉地面。地面裂缝里长出两株并生的草,草的叶片是心形的。
蜻蜓飞向密室气窗外。池瑶光跟在它后面。她没有回头看密室,没有回头看湖,没有回头看梳妆台。她只是跟着蜻蜓走。脚步踩在骨粉压实地面上,每一步落下,脚印里就生出一层淡金色的苔藓。苔藓沿着她的脚印往密室方向蔓延,蔓过梳妆台,蔓过湖边,蔓进密室,蔓过掌门手心里那颗种子,蔓过三个女儿新生的骨骼、耳膜、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
掌门站在密室门口,看着池瑶光跟在蜻蜓后面越走越远。他的三个女儿站在他身边。大女儿的骨头完全新生了,新骨极轻极透,骨腔里流动的光丝在她皮肤下面隐隐发亮。二女儿的耳膜新生了,新生的耳膜比原来更薄更敏感,能听见父亲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听见父亲的心跳,极稳极慢,像很多年没有这样跳过。三女儿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她刚才看蜻蜓时忘了吃。她把桂花糕举到父亲嘴边。掌门低下头,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很甜。
蜻蜓飞出了丹谷。池瑶光跟在后面,走出了丹谷的边界。边界外是大片大片被悬壶济世阵阵纹改造过的土地,土壤里还残留着痛苦碎片化成的青苔。青苔在她踩过时发出极轻极轻的光。光从她脚印里升起来,升到她眉心裂缝里新长出的栗色头发上。头发在光里继续生长,从肩头长到腰际,从腰际长到脚踝。发丝飘起来的时候,能看见每一根发丝里都裹着一粒极小的、像蜻蜓复眼一样的淡金色光点。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把琉璃瓶抱在怀里。瓶子里已经装了鹤羽、孩子的笑容温度、倒悬塔女人眉心里渗出的光、林青头发捻成的丝线。刚才湖底骨粉化成的淡金色心脏第一次跳动时,瓶子里的所有东西同时震了一下。震动之后,瓶底多了一层极薄的液体。不是水,是那几种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光、不同的丝线融在一起之后析出的东西。液体是透明的,但透明里裹着一种极淡极淡的栗色。和池瑶光新生的发色一模一样。
她把瓶盖打开一条缝。栗色的光从瓶口溢出来,溢向归墟树树干上那道裂缝。裂缝里,叶芽的根须已经和线头缠在一起。栗色的光落在根须和线头的交接处,交接处亮了一下。叶芽从裂缝里往外又拱出了一寸。拱出时带起极细极细的树皮碎屑,碎屑飘落,落在树下林青正在绣的布上。布上绣着的画面是池瑶光跟在蜻蜓后面走出丹谷边界的那一步。脚步踩下时脚印里生出的淡金色苔藓,被树皮碎屑落在布面上的声音惊动,在绣面上轻轻摇了一下。像真的苔藓被风吹过。
极道恶土。公仪休的极乐宗没有山门,没有大殿,没有丹房器炉藏经阁。只有一面崖壁。崖壁极高极陡,从地面拔起到云端之上。崖壁上没有刻任何东西,没有经文没有功法没有宗门匾额。只有无数张脸。脸是从崖壁内部往外长的,骨质岩层从山体深处往外拱,拱出眉骨鼻梁颧骨下颌,拱成一张一张完整的人脸。人脸密密麻麻地布满整面崖壁,从山脚一直排到云层遮断视线的高度。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所有的表情都在微笑。不是被迫的微笑,不是肌肉麻痹的微笑,是真正发自内心深处的、极欢喜极满足的微笑。
公仪休站在崖壁最高处。他的位置已经超出了云层,站在崖顶边缘。云海在他脚下翻涌,从崖壁这一侧涌到那一侧,涌过那些微笑的人脸时,人脸的笑容会在云气里微微扭曲。不是变形,是笑容变得更浓了。像被云气洗过之后,笑容里沉积的灰尘被洗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新更亮的笑。
他的弟子们站在崖壁各层。每一层都有一个弟子,每一个弟子都面对着一张微笑的人脸。他们不是在对人脸行礼,不是在修炼功法。他们是在被人脸的笑容感染。极乐宗的修行方式不需要打坐不需要运功不需要吞服丹药。只需要看。看崖壁上那些微笑的脸,看一天,看一年,看十年。看到自己也会微笑了,第一层就修成了。看到自己微笑的时候心里真的涌出了极欢喜极满足的感觉,第二层就修成了。看到自己不用再看那些脸也能随时随地微笑,第三层就修成了。三层修成之后,弟子就会自己走到崖壁前,选一个位置,把脸贴上去。崖壁的骨质岩层会自动生长,把他的脸裹进去。从贴上去到完全长成一张新的微笑人脸,需要三个月。三个月里弟子的身体会慢慢和崖壁融为一体,骨骼变成骨质岩层的一部分,皮肤变成崖壁表面的纹理,血液变成山体深处流动的温泉水。只有脸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微笑着。
公仪休管这叫“入极乐”。他说世上最高的快乐,是把自己变成让别人快乐的东西。崖壁上那些人脸,每一张都是一个修成了《倒错真经》第三层的弟子。他们把自己炼成了镜子,让后来者照。照见自己将来也会变成的微笑,照见自己将来也会拥有的极乐。公仪休自己还没有入极乐。他是唯一一个修成了第三层却没有把自己炼成镜子的人。不是怕死,是还没有找到值得他入极乐的理由。
《倒错真经》的最后一页写着——“当你读到此处时,你已经明白了。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恨,而是爱。把爱倒过来,就是极乐。把极乐倒过来,就是空。把空倒过来,就是你读到这一页时嘴角的那个弧度。”公仪休读到这一页时嘴角确实有一个弧度,他自己没有察觉。是崖壁上最新长出的那张人脸——他的大弟子——在云气里对他笑了一下,他从大弟子笑容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嘴角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微笑,是比微笑更淡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极高极远的山顶,看着山脚下无数人正在互相搀扶着往上爬。他们爬得很慢很苦,摔倒了又站起来,站起来了又摔倒。但他们的方向是对的,他们确实在往上爬。站在山顶的人看着这一幕,嘴角会自然弯出那个弧度。不是嘲笑不是怜悯不是欣慰,是“我知道你们会到的”。
公仪休知道自己嘴角的弧度是什么。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不用看崖壁上的笑脸、自己就会笑的人。等了很多年,没有人来。来的人都学会了微笑,然后变成了微笑本身。没有人自己会笑。
阴九幽站在崖壁脚下。他的位置在云层之下,在那些微笑人脸的脚底。骨质岩层在他面前拔地而起,无数张笑脸从低到高排列,最低的那张脸离地面只有三尺。是一个极年轻的弟子,入极乐时大概只有十五六岁。他的笑容和其他人的笑容不太一样,嘴角翘起的弧度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有完全转化完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不舍,是好奇。他入极乐之前最后一瞬,不是想着极乐,是想着今天早课时窗外飞过的那只鸟。鸟的羽毛是蓝色的,他从没见过蓝色的鸟。他想看清楚,但早课不能转头。他想着下了早课一定要去窗外的树上找那只鸟。下了早课他走到崖壁前,把脸贴上去。骨质岩层裹住他的脸时,他还在想那只鸟。蓝色的羽毛,在窗外的树梢上跳来跳去,尾巴一翘一翘。他的笑容里就留下了那一点好奇——蓝色的鸟,后来飞到哪里去了。
阴九幽站在这张脸面前。他体内九块碎片拼成的环正在转动,环每转一圈,崖壁上那些微笑的人脸就微微亮一下。不是骨质岩层在发光,是笑容本身在发光。笑容里封存着每一个弟子入极乐时心里最后的那一点温度。大多数弟子的温度是极乐本身——终于修成了,终于能入极乐了,终于能变成让别人快乐的东西了。欢喜的,满足的,滚烫的。只有最底下这张极年轻的脸,温度里不是极乐,是那只蓝色的鸟。
阴九幽伸出手,手指按在这张脸的眉心上。骨质岩层在他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光晕,光晕扩散开去,蔓过眉骨,蔓过颧骨,蔓过嘴角那个残留着好奇的弧度。光晕蔓过的位置,骨质岩层开始变薄。不是碎裂不是剥落,是岩层自己往回收缩了。从裹住脸的状态,一点一点地往回退。退得很慢很轻,像母亲把襁褓从熟睡的婴儿身上一层一层地揭开。
岩层退到最后一层时,露出了弟子原本的脸。不是微笑的脸,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早课时走神的脸。眉毛微微拧着,眼睛斜向窗外,嘴唇抿着。窗外那只蓝色的鸟正在树梢上跳,尾巴一翘一翘。少年的眼睛里映着鸟的影子,蓝色的,极小极亮。岩层完全退回崖壁之后,少年眨了眨眼。从入极乐到此刻,他眨了第一次眼。眨眼的动作极慢极涩,像很久没有用过的门轴。眼皮合上,再睁开。合上时眼前是崖壁骨质岩层内部的黑暗,睁开时眼前是阴九幽的手指还悬在他眉心的位置。
少年看着阴九幽。嘴唇动了动。声带无数年没有用过,第一声发出来的不是完整的音节,是一团极哑极轻的气流。气流从喉咙里涌出来,涌过声带,涌过舌面,涌过嘴唇。在嘴唇上凝成一个极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字。
“……鸟……”
阴九幽把手指从他眉心收回来。少年的眉心在手指离开后留下了一个极浅极浅的指痕。指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骨质岩层的残留,是一只蓝色的鸟。极小,只有指甲盖大,羽毛是极正极亮的蓝色。鸟从指痕里飞出来,绕着他飞了三圈,然后飞向崖壁外的云海。少年仰起头,目光追着蓝色的鸟。鸟飞进云海里,消失了。他没有失望,只是把仰起的头慢慢放平。放平时嘴角有了一个弧度。不是崖壁上那种微笑,是下了早课冲到窗外的树下,发现鸟已经不在了,但树枝上还挂着一根蓝色的羽毛。他把羽毛捡起来,夹进书页里。那个弧度。
云层之上,公仪休站在崖顶边缘。他看见了崖壁最底层那张极年轻的脸从骨质岩层里退了出来,看见了那只蓝色的鸟从少年的眉心飞出来飞进云海。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动了一下。不是变浓,是变深了。从嘴角往脸颊深处走,走过颧骨,走过耳根,走进后脑。后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弧度里裂开了。不是骨裂,是一扇极久极久没有打开过的门,门轴在那个弧度的温度里自己转动了。
门里是一间极小的静室。静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他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无数年前还没有创出《倒错真经》时的自己。那个自己不穿道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那个自己不站在崖顶,站在一座极普通的书院门口。书院门口有一棵极老极老的槐树,槐树荫里坐着一个极老极老的教书先生。先生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先生没有在读,先生睡着了。那个自己站在书院门口,看着槐树荫里睡着的先生,嘴角有一个弧度。和崖顶上这个自己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那个弧度不是“我知道你们会到的”,是别的。是“先生睡着了,我替他看着门,别让风吹醒他”。
他想起来了。无数年前他还没有创《倒错真经》时,他在一座极普通的书院里读书。先生极老,讲课时常常讲到一半就睡着了。每次先生睡着,他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那里。不是为了逃学,是门口的风最大,他站在那里能替先生挡住穿堂风。先生睡醒之后看见他站在门口,问他站在那里做什么。他说——“先生睡着了,风大。”先生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记了无数年的话。“公仪休,你这个人,心太善。心太善的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他当时没有听懂。后来他懂了。他把心太善的那个自己杀了,创出了《倒错真经》。把善倒过来,把爱倒过来,把一切能让他心软的东西都倒过来。倒过来之后,他活下来了,活了无数年。但那个站在书院门口替先生挡风的自己,一直被封在静室的镜子里。镜子的门无数年没有打开过。他以为门锁死了,此刻门自己开了。不是被蓝色的鸟撞开的,是鸟飞进云海时翅膀带起的风,吹进了无数年前那个极普通书院门口。风吹在先生睡着的脸上,先生眼皮动了动。先生没有醒。先生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公仪休……把门关上……风大……”
公仪休站在崖顶,听见了无数年前先生那句梦话。他的后脑深处,静室的门完全敞开了。镜子里那个穿青布长衫的自己从镜中走出来,走过静室,走过门,走过无数年被倒错真经封住的记忆。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把一件青布长衫披在他身上。长衫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披上身之后,他崖顶的罡风被挡住了。风还在吹,但吹不到他身上。长衫的布料极薄极旧,却把所有的风都挡在了外面。
公仪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青布长衫。长衫的袖口有一块墨渍,是无数年前他在书院抄书时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染上的。他搓了很久没有搓掉,先生看见了说别搓了,留着。这是你用功的痕迹。他留着那块墨渍,穿了整个书院时光。后来他把那个自己杀了,墨渍和长衫一起被封进了镜子深处。
此刻墨渍在他袖口重新浮现。不是洗不掉的黑,是一种极深极润的、像松烟混着水汽的颜色。他把袖口举到眼前,闻了闻。墨香还在。无数年了,墨香还在。
崖壁上,那些微笑的人脸在墨香飘散开的时候,笑容全部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停止微笑,是笑容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东西。像被墨香浸透的宣纸,原本只有白,现在白里透出了一层极浅极润的灰。灰里裹着每一个弟子入极乐之前最后那个瞬间——不是极乐的瞬间,是别的瞬间。有的弟子是想着今天早饭的粥比昨天稠,有的弟子是想着昨晚梦见了一只白猫,有的弟子是想着师父昨天讲经时打了一个哈欠。都是极小极轻的事,轻到他们自己入极乐时都没有察觉。这些极轻极小的瞬间被封在笑容最深处,被墨香浸过之后,全部从笑容里浮起来。浮到笑容表面,化成极细极细的光丝。光丝从崖壁上无数张笑脸里同时涌出,涌向云海,涌向那只蓝色的鸟消失的方向。光丝在云海里交织,织成一只极大极大的蓝色鸟。鸟的翅膀展开时覆盖了整面崖壁,翅脉里流动着无数弟子入极乐前最后那个瞬间的光丝。
蓝色鸟在崖壁前盘旋了三圈。第一圈,崖壁上那些人脸的微笑全部加深了。不是变得更浓,是变得更深。从表面往内里走,从骨质岩层走进山体深处。笑容走过的地方,骨质岩层开始变软。不是融化,是恢复成山体最初的样子——湿润的、温热的、有生命的岩土。岩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无数年前这座山还没有变成极乐宗崖壁时生长在这里的植物根系。根系在山体深处沉睡了无数年,此刻被笑容的温度唤醒。根须从岩土里往外伸,伸过骨质岩层,伸过那些微笑的人脸。人脸上的笑容在被根须穿透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亮了。因为根须里流动着的,是山体深处无数年来积蓄的温泉水。水温沿着根须往上输送,输送到每一张人脸的嘴角。嘴角的弧度在温水的浸润下,从骨质岩层的僵硬里松脱出来。不是变成活人的笑,是变成了山自己的表情。
第二圈,崖壁开始渗出水流。不是从表面渗,是从每一张人脸的嘴角渗出来的。无数张笑脸的嘴角同时渗出极细极细的水流,水流沿着崖壁往下淌,淌过下层的人脸,和下层人脸的嘴角水流汇在一起。从崖顶到崖脚,无数道细流汇成一层极薄极透的水幕。水幕覆盖了整面崖壁,崖壁上的人脸在水幕后面微笑。水幕流动时,人脸的微笑也跟着流动。不是变形,是笑容在水流里化开了。从一张脸化到另一张脸,从一层崖壁化到另一层崖壁。整面崖壁的微笑在水幕里融成一片,分不清哪张脸是哪张脸,只剩下一种极古老的、比所有人脸加起来都更久的微笑。那是山自己的微笑。山在这里坐了无数年,看着无数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倒错,看着他们把脸贴在自己身上变成微笑。山一直醒着,只是没有说话。此刻山笑了。
第三圈,水幕从崖壁上脱离,化成无数颗极小的水珠悬浮在空中。每一颗水珠里都裹着一张微笑的人脸,人脸在水珠里不是静止的,是活的。他们从骨质岩层里脱出来了,回到了自己入极乐之前最后一个瞬间。那个想着早饭粥比昨天稠的弟子,在水珠里端起了碗。那个梦见白猫的弟子,在水珠里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那个看见师父打哈欠的弟子,在水珠里自己也打了一个哈欠。那个想着蓝色鸟的少年,在水珠里仰着头。鸟回来了,落在他窗外的树梢上,尾巴一翘一翘。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发着光。
水珠们悬浮在崖壁前,像无数盏极小极亮的灯。灯里的人在过着自己最后那个瞬间之后被剥夺掉的、极普通极普通的日子。喝粥,摸猫,打哈欠,看鸟。极轻极小的快乐,轻到入极乐时被轻易覆盖了。此刻这些极轻极小的快乐从水珠里溢出来,溢向崖顶,溢向公仪休。
公仪休站在水珠的包围里。无数颗水珠里无数个极普通的日子,同时映进他眼中。他看见那个喝粥的弟子,粥很烫,他一边吹一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最后碗底卧着一小块没化开的糖,他用筷子夹起来,含在嘴里。甜。他看见那个摸猫的弟子,猫的背毛很滑,从手底下溜过去,尾巴尖勾了一下他的手指。痒。他看见那个打哈欠的弟子,师父的哈欠打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师父发现弟子在看他。师父把剩下的半个哈欠硬憋回去,板起脸。弟子低下头,嘴角偷偷翘了一下。他看见那个看鸟的少年,蓝色的鸟在树梢上跳累了,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变成一团蓝色的绒球。少年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了一整个早课。
公仪休看着这些。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的袖口,墨渍在无数颗水珠的光芒里化开了。不是褪色,是墨里封着的无数年前书院门口的风,从袖口涌出来。风穿过水珠,水珠在风里轻轻晃动。晃动时水珠里的画面动了一下——喝粥的弟子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摸猫的弟子举起猫,对他挥了挥猫爪子。打哈欠的弟子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看鸟的少年把蓝色的鸟捧在手心里,朝他伸过来。
公仪休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崖顶那个“我知道你们会到”的弧度,是无数年前书院门口替先生挡风时的那个弧度。弧度极淡极轻,像被风吹起的书页。
他伸出手,接住了少年递过来的蓝色鸟。鸟落在他掌心里,极小极轻,羽毛是极正极亮的蓝色。鸟的心跳在他掌心里传上来,极快极密,像一串极小极细的珠子在他手心滚动。他把鸟捧到眼前,呵了一口热气。鸟在他掌心里抖了抖翅膀,飞起来了。飞走之前绕着他飞了三圈。
然后飞向崖壁外更远的天空。
公仪休仰起头,看着蓝色的鸟越飞越远。他身上青布长衫的衣摆在崖顶的风里轻轻飘起来,袖口那块化开的墨渍在风中拉成极细极长的墨色光丝。光丝飘向崖壁,飘进那些悬浮的水珠里。水珠里的画面被墨色光丝轻轻一碰,全部动了。喝粥的弟子放下碗,走出水珠。摸猫的弟子抱着猫,走出水珠。打哈欠的弟子揉着眼睛,走出水珠。看鸟的少年捧着空了的双手——鸟已经飞到公仪休那里去了——他也走出水珠。无数个弟子从无数颗水珠里走出来,站在崖壁前的虚空中。他们穿着入极乐之前的衣服,脸上带着入极乐之前被覆盖掉的那种极轻极小的表情。
公仪休站在崖顶,看着自己无数年来收集的极乐全部从崖壁上走出来了。他们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微笑了。他们换上了另一种表情。极淡极轻,像早饭粥碗底那块没化开的糖,像猫尾巴尖勾过手指时的痒,像师父憋回去的半个哈欠,像蓝色鸟在树梢上缩成一团绒球。那是极乐的反面。不是痛苦,是极普通的、不值得被炼成镜子、不值得被写进功法里、不值得让后来者照见的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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