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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血浮屠 (2/3)

疤痕愈合时会分泌出一种淡金色的油脂,他用指尖把油脂从疤痕上刮下来,存进罐子里。

存了很多年,存够了,倒进锅里。锅底烧着火,火是他自己的心火。

他把心火从膻中穴引出来,引到锅底,日夜不停地烧。

锅里的脂被烧得滚沸,咕嘟咕嘟冒着泡。油锅里炸着一样东西。

不是食物,是一枚舍利子。他上一世坐化时烧出来的舍利。

他把自己的舍利放进自己炼出的脂里,用自己引出的心火,炸了无数年。

舍利子在油锅里被炸得从纯白色变成了暗金色,表面布满了裂纹。

裂纹里渗出极细极密的光丝,光丝从锅沿垂下去,垂过大殿地面,垂进寺基的血珀里。

血珀里的胎儿们吮吸着那些光丝,像吮吸母亲的乳头。

光丝里裹着的不是养分,是食己菩萨无数世吃自己积累下来的所有痛苦——剖腹的痛、嚼胎盘的痛、挤眼球的痛、炸舍利的痛。

胎儿们把这些痛吸进脐带里,脐带把痛输送到心脏。三百六十颗心脏同时收缩,把痛从梦里挤出来,化成那首还没来得及出生的歌。

食己菩萨把新长出来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调整好焦距,低头看着油锅里正在炸的舍利子。舍利子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纹里,正渗出一种极浓极稠的暗金色光浆。光浆滴进滚油里,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白烟里浮现出一张脸——是他上一世坐化时的脸。

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一个终于把什么都放下了的人。但他没有放下,他把那张安详的脸炸了无数年,炸到安详裂开了。裂纹里渗出来的,是安详底下压着的、他一直不敢看的那张脸——坐化之前最后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胎盘时,那个胎盘被他嚼碎时发出的那声极轻极细的啼哭。

不是婴儿的啼哭,是胎盘自己的。胎盘也是活的,也知道疼。他假装没听见,嚼完咽下去了。那张假装没听见的脸被他压在安详底下压了无数世,此刻在滚油里被炸出来了。脸在油面上翻腾,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什么。喊的口型是——疼。

食己菩萨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新长出来的眼球又挤了出来,蘸了碟子里的酱,送进嘴里。嚼的时候,眼球里封存的视觉记忆在他齿间爆开——这一次不是剖腹的画面了,是那张在滚油里翻腾的、喊着“疼”的脸。他嚼着那张脸,咽下去。空眼眶里又开始蠕动,新的眼球正在往外长。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笑声极尖锐极细,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

“食己菩萨,又在吃自己呢。”

说话的人从河面上走过来。不是御空,不是乘舟,是踩着河里的骸骨。每一步踩下去,脚底就有一根骨头从血泥里浮上来托住她的脚掌。她踩过的地方,骨头重新沉回血泥里,沉下去时骨头表面多了一个极浅的脚印。脚印是淡金色的,像被烫上去的烙印。她穿着一身极宽大的黑袍,袍子从头罩到脚,只露出一张脸。

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极细极长,眼角几乎延伸到太阳穴,瞳孔是竖着的。蛇眼。她叫蛇夫人,万妖岭的妖修,本体是一条修炼了九千年的白蛇。化形的时候故意留了一双蛇眼。她说蛇眼看人最准——准到能看见人心里最怕什么。

她走到大殿门口站定,竖瞳扫过殿内的油锅,扫过食己菩萨空荡荡的眼眶,扫过锅底的心火,扫过寺基血珀里蜷缩的三百六十个胎儿。扫到最后那个胎儿时,她的竖瞳停住了。那个胎儿比其他胎儿都小,蜷缩的姿势也不太一样——别的胎儿是双手抱在胸前,它是双手捂着脸。

像在母胎里就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封进血珀里,提前把脸捂住了。

“你这里还是这么香。”蛇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竖瞳微微收缩,“乳香,血腥,油炸舍利的焦香。每次来都让我胃口大开。”

食己菩萨没有看她。他的新眼球还没长好,眼窝深处两团淡金色的肉芽正在往外拱。他用手指把肉芽往外扯了扯,好让眼球长得快些。

“你来做什么。”

“来给你送一样东西。”蛇夫人从黑袍里伸出一只手。手极白极细,五指之间连着半透明的蹼。不是鸭蹼那种,是极薄极透的膜,能看见膜里流动着极细的暗红色血丝。她张开手掌,掌心里托着一枚蛋。蛋很小,只有拇指大,蛋壳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蜷着一条极小极小的蛇。蛇还活着,心脏在蛋壳里微微跳动。蛋壳表面布满了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种淡金色的液体。

“这是我从自己体内取出来的。取的时候费了点功夫。”她把蛋举到食己菩萨面前,竖瞳里映出蛋壳里那条小蛇蜷缩的姿态。“蛇类产卵,产的是自己的命。我从金丹里把这枚卵剥离出来的时候,它咬了我一口。咬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黑袍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胸口隆起的弧线。弧线最高处有一个极小的孔洞,孔洞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露出底下的肌肉。肌肉还在蠕动,正在愈合。

“我让它咬。它咬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它在怕。不是怕死,是怕孵不出来。孵不出来的蛇卵会被母蛇吞回去,重新化成营养,供给其他卵。我体内最后剩下这一枚了。其他的,都被我吞回去了。”

食己菩萨的新眼球终于长好了。他把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调整焦距,低头看着蛇夫人掌心里那枚蛋。看了很久。

“你想让我替你孵。”

蛇夫人笑了,蛇眼里却没有笑意。“不是孵。是炸。”她把蛋轻轻放进油锅里。蛋落进滚油的瞬间,蛋壳里的小蛇猛地蜷缩成一团。它的心脏跳得极快极快,快到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蛋壳会从内部被心跳震碎。但没有碎。蛋壳在滚油里反而越来越硬,裂纹一道一道地愈合。小蛇在蛋壳里被滚油炸着,却死不了。蛋壳越来越硬,把它封得越来越死。

蛇夫人低头看着油锅里自己的最后一枚卵在滚油中蜷缩,竖瞳里映出蛋壳里小蛇心脏狂跳的光。那光从蛋壳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照没了。只剩下一层极薄极淡的、像蛇蜕皮之前眼底那层浑浊的颜色。

“我修炼九千年,蜕了无数次皮。每一次蜕皮,就把自己最怕的一样东西封进皮里脱掉。怕冷,脱掉了。怕饿,脱掉了。怕疼,脱掉了。怕死,脱掉了。脱到最后,什么都不怕了。”她把手从黑袍里收回去,拢进袖中。“也不怕什么都不怕。”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食己菩萨,你吃了自己无数世,吃到现在,还怕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