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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招募海民训新军 (1/5)
寅时三刻,琅琊港还笼罩在初冬的晨雾里。
港岸新辟的校场上,八百根松木桩子深深夯进冻土,每根桩顶悬着一盏防风的牛皮灯笼。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照出校场北端新筑的将台轮廓。台高三丈,台上立着三面大旗——居中的赤色龙旗,左侧的黑色“楼船”将旗,右侧的青色“海政”令旗。
将台下,五十名披甲执戟的羽林郎肃立如松。
他们是三日前随新任楼船将军从洛阳驰抵琅琊的。这五十人,是北军五校中精选的精锐,每人都曾随皇甫嵩北伐鲜卑,身上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煞气。可此刻站在海边,听着潮声,闻着陌生的咸腥,不少人掌心还是沁出了汗。
“将军到——”
传令兵的声音劈开雾气。
将台两侧,三十六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鼓声沉浑如滚雷,震得港岸栖宿的海鸟惊飞,灰白的羽翼掠过雾气,在灯笼光影里划出仓皇的轨迹。
脚步声从将台后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整齐划一的五十双战靴踏地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让校场冻土微微震颤。羽林郎们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将军的亲卫营,五十人全是讲武堂第一期卒业的佼佼者,皇帝亲赐“虎贲”臂章的精锐。
鼓声骤停。
雾气中,一道身影登上将台。
那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身形不算魁梧,甚至有些消瘦。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袭青黑色的织锦武官常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左侧悬一柄四尺汉剑,右侧挂一枚青铜虎符。晨风卷动雾气拂过他的脸,露出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双重雕凿的面容——肤色黝黑如礁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下亮得慑人。
他走到将台前沿,目光扫过台下。
只一眼。
五十名羽林郎齐齐挺直脊背,握戟的手指节泛白。他们忽然明白,为何这位沉寂多年的老将,会被皇帝从南阳太守任上急召,授以楼船将军之职,总领帝国初创的水军事务。
那双眼睛里,有海。
不是文人诗中“碧波万顷”的海,是将士眼里“噬人巨兽”的海。那是真正在惊涛里搏过命、在船舷边见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某,伏波将军之后,马氏讳淳,字伯坚。”
老将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远处潮声。
羽林郎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伏波将军——马援!光武中兴时南征交趾、北击乌桓、西平羌乱,那句“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流传两百年的名将!
“三十五年前,某十六岁,随家父战船出珠江口,剿灭番禺海贼。”马淳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一战,七艘楼船遇飓风,沉其五。某抱桅杆在怒涛里漂了一日一夜,喝饱了咸水,吃够了风浪,被冲上岸时,身边同袍十不存三。”
雾气似乎更浓了。
将台上,老将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海上传来:“从那天起,某就明白一个道理——陆上的猛虎,下了海,可能不如一条咸鱼。你们在北疆砍过鲜卑人的头,在陇西追过羌人的马,都是好汉子。但在这里……”
他抬起右手,指向雾气深处海的方向。
“在这里,你们得从头学起。学怎么在摇晃的甲板上站稳,学怎么在暴风里辨方向,学怎么在巨浪拍来时不被卷下海喂鱼。”马淳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三个月。某只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还学不会的,自己收拾行囊回洛阳,某的船上不养陆地上的旱鸭子。”
羽林郎们脸色发白。
“现在——”马淳忽然提高声音,“擂鼓!升旗!迎今日应募的儿郎!”
鼓声再起时,天色已微明。
雾气稍散,露出琅琊港外海的轮廓。灰蓝色的海面接壤灰白色的天穹,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洒下破碎的光斑。港岸码头上,新下水的两艘艨艟战船系在桩边,船身长十余丈,舷侧开了三排弩窗,船首新装的配重式拍杆用油布裹着,像巨兽蛰伏的爪牙。
校场东侧,木栅门开了。
人潮涌进来。
起初是零散的几个、十几个,渐渐变成几十、上百。他们穿着粗麻或葛布缝制的短褐,很多人的衣服上打着补丁,露出被海风和盐渍蚀得粗糙的皮肤。有人赤着脚,脚底板的老茧厚得能在卵石路上行走如飞;有人肩上扛着渔网,网上还挂着干涸的海藻;更多的人空着手,只用警惕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校场、将台,以及那些持戟而立、甲胄鲜明的羽林郎。
这是一群渔民。
琅琊湾周边十几个渔村的青壮,在天没亮时就被里正、亭长催促着起身,聚到港岸来。朝廷下了死命令——每户有壮丁两人以上者,必出一人应募“楼船士”。不去?可以。今年的渔税翻三倍,船税翻五倍,市舶司的渔货准入牌作废,往后捕的鱼虾只能在村里换点糙米,休想进琅琊城的市集。
“狗日的官府……”人群里,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低声骂,“前年征徭役修海堤,我爹累死在工地上。去年征粮剿青州贼,家里存粮被刮走一半。今年倒好,直接要人了!”
他身旁的老者赶紧扯他袖子:“二狗,小声点!没看见那些拿戟的军爷?”
“怕什么?”叫二狗的汉子梗着脖子,“老子在海上跟风浪搏命时,这些军爷还在娘胎里呢!现在要老子给他们卖命?”
“你不去,你家那两条船怎么办?”老者叹气,“你娘的眼睛要钱治,你娃要吃粮。朝廷说了,入选楼船士的,月饷八百钱,米三斛,鱼盐补贴另算。战死了,抚恤二十贯,家里免三年赋税……这价钱,卖命也值了。”
二狗不说话了,只是咬牙。
人群越聚越多,渐渐有了五六百人。校场里弥漫着海腥味、汗味,还有不安的窃窃私语。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有人仰头看将台上的旗帜,眼神茫然;更多的,是和二狗一样,脸上写着不甘与无奈。
辰时初,鼓声第三次响起。
马淳站在将台上,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他身后,两名书佐展开一卷帛书,开始用琅琊方言大声宣读《招募楼船士令》:
“……凡应募者,需年十八至四十,熟谙水性,无恶疾。入选者编入楼船士,享军籍,月饷八百,米三斛……训练期三月,考核合格者,授‘水军卒’衔,饷加三百……有战功者,按《昭宁军功法》叙功授爵……”
念到饷钱、米粮、抚恤的具体数目时,人群骚动起来。
不少人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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