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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臭水沟对岸的鞋垫 (2/3)

她猛地按灭了屏幕,黑暗吞噬了那张扭曲油腻的笑脸和那张精致甜美的假面。后厨的油腻味、洗洁精的廉价香气,混合着心头翻涌的苦涩,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的袖子里,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为了哭,只是为了拼命压住那股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恶心感。

晚上十点多,“老张破店”的喧嚣终于散尽。费小极扶着墙,蹲在巷子口黑黢黢的角落,肚子里翻江倒海。那碗肥肠煲和两盘臭豆腐的后劲儿像有几十个小鬼在里面开挖掘机。他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呕出来了,喉咙火烧火燎,满嘴都是胆汁的苦味和臭豆腐那阴魂不散的“香气”。冷汗浸透了他那件廉价的直播战袍,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冷的蛇蜕。

林薇薇捏着鼻子,站得远远的,脸上写满了嫌弃,但眼睛里却闪着奇异的光。她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在查看今晚的“战果”——打赏分成后的数字让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喂!行不行啊你?”林薇薇的声音隔着几米远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戏谑,“这点战斗力,以后怎么挑战更刺激的?”

费小极没力气回嘴,艰难地喘着粗气,胃里又是一阵痉挛。冰凉的晚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刚才直播间的喧嚣、礼物的特效、被众人瞩目的虚幻快感,此刻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剩下身体的极度难受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那点钱…值得吗?他脑子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冒出这个问题,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老子赚到了”的念头压下去。

就在这时,口袋里那部屏幕炸裂的山寨机,顽强地震动起来。

他摸索着掏出来,碎裂的屏幕上,来电显示跳动着两个字:“阿芳”。

费小极心头莫名地一跳,嗓子眼发紧。他看了眼远处路灯下皱眉看着手机、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事情的林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声音沙哑,带着呕吐后的虚弱和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这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费小极心上。

“小极。”阿芳的声音终于传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费小极少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刚才在直播?”

“嗯。”费小极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冰冷的墙角,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巷子口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

“我看见了。”阿芳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费小极耳膜上,“那个女的…是林老板的女儿?”

“嗯。”费小极又哼了一声,心里莫名烦躁起来。他知道阿芳要说什么。

“小极,”阿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担忧,“你到底在搞么子名堂?莫搞咯!那种直播…有么子搞头?吃那些东西,胃还要不要咯?还有那个林薇薇…她屋里是做么子大生意的,跟我们不是一个路子的人!你莫跟她玩到一堆去,莫踩空挡(别冒险)!踏踏实实收你的废品,钱少点怕么子?安稳!本分!莫去想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听我的,莫播咯!好不?”

一连串带着浓浓湘音的劝诫,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心实意的焦急,每一个“莫”字后面都是巨大的担忧。

可这些话钻进费小极的耳朵里,却变了味。胃里的翻搅还在继续,胆汁的苦味顽固地留在舌尖。虚弱感和刚被直播“成功”刺激过的亢奋感在脑子里打架。

安稳?本分?

收废品一个月拼死拼活挣那几百块?

看林薇薇一件衣服顶我半年伙食费?

看直播间里那些“家人们”动动手指就刷出我半个月的辛苦钱?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更疼,脑袋发胀。他觉得自己刚刚在万人瞩目下“成功”了一把,虽然过程狼狈,但结果“辉煌”!而阿芳,这个还在快餐店刷盘子、连个正经手机都买不起的阿芳,居然跑来教训他?说他玩虚的?说他踩空挡?她懂个屁!她懂什么叫风口?懂什么叫流量变现?懂什么叫人设营销?

“你懂个卵!”费小极的嗓子像破锣,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吓得远处路灯下的林薇薇都诧异地抬起了头,“收废品?收废品能收出火箭来?能收出人家打赏的钱来?老子吃臭豆腐怎么了?老子赚钱!赚真金白银!比你在后厨闻油烟、刷盘子强一万倍!林薇薇怎么了?她帮我赚钱!她懂怎么搞!你呢?你就会在那破馆子里拿你那点安稳本分教训我!安稳能当饭吃?本分能让我换掉这破手机?”

他一口气吼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巷口的冷风灌进他张开的嘴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阿芳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不再是急切,不再是担忧,而是彻底沉了下去,沉得像深潭里的水,冰冷,平静,带着一种被彻底伤透后的麻木:

“哦。你赚大钱咯。好得很。”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几乎听不见情绪。

“那以后莫饿死咯。莫让那些钱…烧了手。”

说完,根本不等费小极有任何反应,“嘟…嘟…嘟…”

忙音冰冷而急促地响起。

费小极举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僵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自己刚才那番伤人的咆哮和阿芳最后那句冰冷平静的诅咒。晚风刮过他汗湿的脖颈,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才因愤怒而短暂的亢奋。胃里的绞痛似乎更厉害了。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和那蛛网般的裂痕,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冷飕飕地往里灌风。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的是谁。

他烦躁地想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太大,手一滑。

“啪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