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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虞朝第十六君主舜帝姚重华山东泽畔辞行·山岳在望

(虞历六百十二年,公元前2841年,孟春,雷泽)

龙朔元日的热闹与喧腾,如同退潮的泽水,渐渐平息下来。斗羊场上那令人血脉偾张的撞击声、震天的喝彩,化作了冬日田野上淡淡的烟尘与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年节过后,生活重回正轨,但空气中已弥漫着早春的气息——风变得柔和,泽畔向阳处的泥土开始松动,芦苇荡深处隐约有了禽鸟的躁动。对雷泽的百姓而言,这意味着一年的渔猎劳作即将重新开始;而对姚重华来说,这标志着他三年历练的第二年,已悄然画上句点。

使者姬叔度与偃攸的考绩评语,虽未正式下达,但其态度已表明一切。姚重华在雷泽不足一载的作为,“让畔”化民风,“开窦”平水患,已是无可争议的实绩,足以令朝野侧目,也为他第三年的历练奠定了更为坚实的基础。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自得。雷泽的经历,让他更深刻地体悟到“民为邦本”的含义,也让他看到基层治理的复杂与微妙。渔猎、农耕、水患、民俗、人心向背……这些在帝畿高墙内难以真切触摸的脉络,正一点点在他心中编织成更为清晰的图景。

这日清晨,姚重华将仲华、老苇、阿桨等近侍唤至“鬼旋涡”那间简朴的棚屋。春寒料峭,屋内火塘余温犹在。

“诸位,”姚重华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稳而清晰,“虞历六百十二年已至,朕奉制历练,于雷泽已近一载。泽上诸事渐次安定,民气复苏,春耕渔汛在即,鱼凫啬夫足以任事。朕之历练,不可久居一地。是时候,动身往第三处去了。”

话音落下,棚屋内一片寂静。仲华早已料到,神色平静中带着对下一段旅程的期待。老苇和阿桨则明显一怔,脸上露出不舍与怅然。尤其是阿桨,他这条命可说是姚重华所救,又蒙收留,视姚重华如父如兄,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用力搓着那只独臂。

姚重华温言道:“老苇,阿桨,你二人乃雷泽本地人氏,家有老小,不宜随朕远行。这一年来,多蒙二位相助,情谊深厚,朕心铭记。临别之际,朕有些许钱帛,略表心意,权作安家之资。”

说着,示意仲华取出早已备好的两包财物。老苇是向导、渔师,阿桨是船工、护卫,虽名义上是雇佣,但姚重华待他们甚厚,酬劳从丰,临别另有馈赠。

老苇眼眶微红,推开财物,哽咽道:“陛下……姚公!老汉我一把年纪,能在您身边伺候这些时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钱,老汉不能要!您教我们让,教我们和,带我们抗过大水,您是雷泽的恩人!只盼……只盼您往后一切安好,若有机会,再来看看我们这些泽边野人!”

阿桨更是“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独臂撑地,哽咽难言。

姚重华连忙扶起阿桨,又将财物塞回老苇手中,正色道:“此非赏赐,乃是朕一番心意,亦是酬谢二位一年辛劳。家中用度,父母妻儿,皆需照拂。勿要推辞。”

他顿了顿,又道:“朕去后,泽上诸事,你二人可多协助鱼凫啬夫。‘让畔’之风,当长久保持;新建沟渠堤防,亦需时常维护。如此,方不负我等在此一番心血。”

老苇、阿桨知帝君心意已决,且安排周全,只得含泪收下,再三拜谢。

接着,姚重华亲自前往鱼凫啬夫的官廨,言明去意。鱼凫啬夫虽早知帝君不可能久留,然真到离别时刻,亦是唏嘘不已,再三挽留不住,只得道:“陛下在泽时日虽短,然德泽广被,功在千秋。下官谨遵陛下教诲,定当勤勉政事,抚慰黎元,不负陛下厚望。只是……泽上百姓,感念陛下恩德,若知陛下将行,恐攀辕卧辙,阻扰圣驾啊。”

姚重华道:“朕亦不舍泽上父老。然历练之制不可违,且天下之大,朕需见识者众。临行之事,不必声张,免得惊扰百姓。朕会择一清晨,悄然离去。后续若有事宜,鱼啬夫可循常例处置,或咨之朝廷使者。”

鱼凫啬夫知帝君体恤民情,不欲兴师动众,遂应下,又道:“陛下下一处,欲往何方?可需下官安排舟车向导?”

姚重华略一沉吟,道:“此事朕心中已有计较,不必劳烦啬夫。所居棚屋,请代为退还原主,屋中一应简陋家具,可留与后来有需之人。所租用船只、渔具,亦请清点归还,若有损毁,照价赔偿。”

交代得清楚明白,一丝不苟。

处理完一应琐事,姚重华回到“鬼旋涡”,与仲华等几名贴身侍从,在摇曳的油灯下,展开那卷随身携带的、绘有虞朝疆域及周边形势的简略舆图。舆图以帝都杭州为中心,标注了主要山川、河流、部族聚居点及重要城邑。

“历山在东,雷泽在西,朕已历农耕、渔猎,所察多为平原水泽之民情。”

姚重华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第三年,当往山林之地。一来,虞疆之内,山林广袤,所居部族众多,生计、习俗与平泽大异;二来,山岳之险,物产之丰,部族之治,皆关乎国家命脉,不可不察。”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舆图偏西北方向,黄河大拐弯以东、太行山以南的一片山脉区域,那里标注着几个小字:中条山。

“陛下属意此处?”

仲华顺着姚重华的手指看去。

“嗯。”姚重华点头,“中条山,地处河东,北接汾水,南临大河,东望王屋,西瞻龙门,山势连绵,物产丰饶,尤以铜、锡、木材、药材闻名。其地林壑深邃,部族杂处,民风劲悍,多以狩猎、采撷、伐木、采矿为生,亦有零散农耕。”

他顿了顿,继续道:“尤为要紧者,此山及其周边,乃陶唐部世代聚居之地。陶唐部,上古陶唐氏之后,虽久已归附虞朝,其地设为特区,许其自治,然其部族势力盘根错节,习俗独特,与虞畿往来虽通,然隔阂犹存。若能深入其地,体察其情,沟通其意,于我虞朝安定北疆、凝聚诸部,大有裨益。且,闻彼处制陶、冶铸之术,亦有可观之处。”

仲华恍然:“陛下思虑深远。历山习农,雷泽知渔,再入中条山察林猎、通部族,如此,则天下四方之业、四方之民,陛下皆可亲身阅历,日后施政,自能因地制宜,洞悉幽微。”

“正是此意。”姚重华收起舆图,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泽上微风拂过芦苇,发出沙沙声响,似在低语送别。“治国如烹小鲜,亦如行舟、耕田、渔猎、入林,须知水性、土性、鱼性、兽性,更须知人性。此番入中条山,恐比前两处更为不易。山高林密,道险人稀,部族隔阂,非以诚心、耐心、慧心,难以深入。”

几名侍从皆神色一凛,但眼中更多的是坚定与追随的决心。

虞历六百十二年,仲春之初,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姚重华一行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几卷书简、必备的衣物、少量钱帛、防身武器及那柄以布囊仔细包裹的轩辕斧,悄然离开了居住近一年的“鬼旋涡”。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只与得了消息、早已在路口等候的鱼凫啬夫、老苇、阿桨等寥寥数人告别。

然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当姚重华的轻车(一辆从泽官处借用的普通牛车)即将驶离沮口,踏上去往西北方向的官道时,道路两旁,不知何时已默默聚集了数百泽民。他们扶老携幼,静静地站在那里,许多人手中捧着新捞的鲜鱼、新蒸的菽饼、编织的苇席、晒干的鱼鲞……都是最朴实的心意。没有人高声呼喊,只是默默注视着那辆普通的牛车,和车上那个同样朴素的年轻身影。

姚重华叫停了车,走下来,向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人群微微骚动,许多人跟着躬身还礼,更多的人则红了眼眶。

一位被儿女搀扶着的瞎眼老妪,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手中捧着一小罐腌渍的泽蒜,用苍老的声音道:“姚公……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己腌的,您带着路上吃,祛祛风寒……保佑您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姚重华上前,双手接过那罐带着体温的咸菜,喉头微哽,郑重道:“多谢阿婆。重华铭记于心。也愿泽上父老,渔猎丰稔,阖家安康。”

更多的百姓想涌上来送上心意,姚重华示意侍从只收下少许易于携带的干粮,对众人再三拱手致谢。最终,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和低低的祝福声中,牛车缓缓启动,驶入晨雾,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通往西北山道的尽头。

雷泽的浩渺烟波、淳朴渔民、惊心动魄的水患、粗犷热烈的斗羊……都留在了身后,成为了姚重华心中又一幅厚重的人生画卷。而前方,中条山的苍茫林海、险峻峰峦、古老的部族与陌生的习俗,正等待着他的到来。新的历练,即将在这片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土地上展开。

(第五百零二章

泽畔辞行·山岳在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