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走漏风声

那抹飞奔至昭仁殿的身影在龙光门口停了停，夜色昏暝，难辨形貌。

只见半掩的门扉里一双在黑暗里格外明亮的眼眸，四下一顾，俯身在来人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人便转身朝南边跑去，很快就没入日精门里。

令窈满腹心事，辗转反侧，直至夜半才朦胧睡去。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日头明晃晃地洒了满院。她略用了些早膳，梳洗停当后，看着小厨房新呈上来的松花糕心中一动，吩咐用食盒装好，又带上一壶梅花汤，打算去乾清宫走一趟。

一来，是探探玄烨的口风。昨日因元宵之事，母女俩的谈话无疾而终，她心中始终悬着，想看看皇帝对元宵的婚事究竟有何打算，也便于她早做应对。

二来，乾清宫昨日那般动静，她也着实有些放心不下玄烨。

乾清宫东暖阁里，玄烨正为昨日众臣公然保举胤禩的风波烦躁不已。这些不省心的大臣、儿子们，让他心力交瘁。

他坐在书案后，以手撑额，捏着隐隐作痛的眉心，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也不睁眼，只道：

“这里乱糟糟的，别被那些烦心事冲撞了你。有什么事，你打发人来说一声便是，我过会儿去昭仁殿找你。”

令窈盈盈一笑，提起袍子迈过乾清宫东暖阁的垂花门。

“总窝在昭仁殿也觉憋闷，想去御花园散散心，又怕遇到这个那个的，她们若来烦我，我倒不好急赤白脸地训斥，平白惹气。

便想着来你这里散散心，顺便送些糕点汤水，你也趁机解解乏，松快松快。”

她边说边示意翠归将食盒放在炕几上，亲自开了盒子，端出松花糕并一壶梅花汤。

“元宵那丫头早春时闲着无事，照着不知哪里寻来的古人食谱鼓捣出来的。取了半开的白色梅花，细细洗净，用蜂蜜一层层腌渍封存起来。用时，取一两朵梅花，连蜜舀上一匙，用滚水冲开便是。

她说这梅花汤最能疏肝解郁，生津除烦，惦记着你近日政务繁忙，心中难免郁结，一早就泡好了，央着我务必送来给你尝尝。”

一提到元宵，玄烨原本阴沉紧绷的脸色雨后初霁，绽出一抹宠溺的笑，眉宇间的郁色都消散了几分。

“这丫头……”

他摇摇头，十足的欣慰。

“总算没白疼她一场，还知道心疼她阿玛。哪里像那些混小子，一天天的就知道变着法儿地气我，恨不能把我气得……”

他说着似乎又想起了糟心事，笑意淡去，眉头又要蹙起。

令窈听他话音不对，连忙拿了赵昌奉上的御用碗碟，将松花糕和梅花汤安置好，轻轻端到他面前的书案上。她正欲再说插科打诨的话逗他笑一笑，岔开他的烦闷。

便听见殿外一阵哄闹，随即是沉闷的叩首声，笃笃的听的人忍不住蹙起眉来。

“什么动静？”

玄烨面有不虞，目光扫向赵昌。

赵昌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奴才这就去看看。”说罢，快步走出殿外。

不一会儿，赵昌小跑着进来，脸色有些微妙，躬身禀报：

“回主子爷，是……延禧宫的纳喇氏。”

玄烨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冰冷：

“纳喇氏？前几日不是病的要死，都恳求要胤禔去见她最后一面，怎么今日倒有力气从看守森严的延禧宫跑出来了？延禧门的侍卫是干什么吃的？”

赵昌神色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动怒了。不着痕迹扫了令窈一眼，见她泰然的摆弄碗碟，容色平和，无波无澜，丝毫未有劝慰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道：

“主子爷息怒，回头奴才就知会侍卫处，对延禧门当值侍卫严加查问惩戒！定要杀一杀这怠慢疏失之风！只是……”

他略一迟疑，抬起眼皮，小心翼翼瞥了玄烨一眼。

“只是那纳喇氏此刻正跪在殿外，叩首不停，口口声声喊着有冤要诉。这……这要是被前来递牌子回事的朝臣瞧见了，恐怕不太妥当。主子爷，您看……”

玄烨接过令窈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只觉入口芬芳，回味甘甜，眉头缓缓平展下去，闻言又是一蹙，冷哼道：

“不太妥当？她纳喇氏自己都不要脸面，不知自重，朕还替她顾全什么妥当？！”

他放下汤碗，语气森然。

“她若是想磕，就让她在宫门外磕个够！磕到头破血流，磕到地老天荒！想借机要挟于朕，或是装可怜搏同情，让朕心软？做梦！

你去告诉她，朕不会见她。她若识相，就自己滚回延禧宫去，朕或许还能念在往日情分，给她留最后一丝体面。她若执意要闹，那就让她闹。朕倒要看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至于被大臣们瞧见？正好！也让那些心思活络的，还想看朕笑话的，都睁大眼睛瞧瞧，不安分不知足，痴心妄想的下场！”

赵昌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道：

“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传话。”

连忙转身，疾步而出，去应付纳喇氏这块滚刀肉。

殿外的叩首声渐次低了下去，似乎叩首之人已力竭。然而，纳喇氏凄厉的哭喊却陡然高亢起来，穿透殿门，清晰地传入暖阁内。

“主子爷！胤禔他冤枉啊！胤禔绝不会去贿赂那些看守的统领、侍卫，他如今已是这般，在府里安安生生过了两三个月，为何偏偏是现在去行贿？这说不通啊主子爷！

即便……即便他真的鬼迷心窍，以金钱权势引诱那些看守，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他图什么？

他现在不过是个被革了爵，被阿玛厌弃的阿哥，背后无人，身无职权，他能做什么？他还能翻天不成？

主子爷！您细想想啊！这定是有人蓄意冤枉他，污蔑他！是有人见不得我们母子还有一口气在，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啊！奴才求主子爷明察！求主子爷为胤禔做主！”

她哭的凄凄惨惨，饱含辛酸。

玄烨听了却未有一丝动容，脸色铁青，将书案上一本折子往令窈手边一递。

“令窈你去，把这些东西拿去给她好好看看。朕倒要瞧瞧，等亲眼见了这些真凭实据，她还能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口口声声说她儿子冤枉！”

令窈踌躇一下，但看玄烨心意已决，且丝毫不在意后宫干政，她只能顺手接过，捧着那折子，袍角纷飞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