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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回程单 (1/3)

后视镜里,没有她抬手。

我盯着那方寸玻璃,像盯着一口深井——不是水井,是那种老宅院里封了三十年、井口长满青苔、底下淤泥泛着铁锈色的枯井。镜面微微泛黄,边缘一圈细密裂纹,像蛛网,又像干涸的血丝。这是辆二手比亚迪f3,三年车龄,前任车主在副驾脚垫下压过一张烧剩半截的纸钱,我清理时指尖沾了灰,那灰竟黏得异常,洗三遍还留着淡褐印子。

我没看见她抬手。

可我知道,她该抬手的。

按规矩,上车后第一件事:右手三指并拢,虚点眉心、喉结、心口,再朝窗外轻弹三次——这是“镇三关”,防生魂乱入、野魄缠身。本地跑夜班的老司机都懂,尤其过了子时,在城西殡仪馆、火葬场、老砖窑厂那几条路上拉活儿,不走这道程序,等于把车门敞开,任阴风灌进来。

她没动。

从她拉开后车门坐进来那一刻起,我就绷紧了脊背。门轴没响,不是静音胶老化那种闷响,是彻底没声——像推开一扇画在墙上的门。她穿灰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塞进一双旧军绿胶鞋里,鞋帮裂了两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红的布衬。头发剪得很短,齐耳,发尾参差,像是自己用钝剪刀胡乱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微垂,眼珠却不动,直勾勾落在我后颈衣领上方三寸的位置,既不看路,也不看镜,更不看我。

我悄悄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儿:陈年樟脑丸混着新剥开的蒜瓣,甜腥里裹着刺鼻的凉。这味道我熟——去年冬至,我在南郊义庄替人运一具停灵七日的遗体,掀开裹尸布时,那具女尸耳后就散着这股味儿。当时我问守灵人,对方只摇头:“她生前爱腌糖蒜,临终前三天,还让闺女剥了半盆。”

可眼前这女人,指甲缝干干净净,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扳手、拧螺丝的手。不是腌蒜的手。

我踩下油门,车子滑出路边。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声,像有人蹲在车底,用指甲刮着底盘。

后视镜里,她端坐如塑。

头没偏,肩没耸,连呼吸起伏都看不见。我余光扫过去——她胸口平直,仿佛肋骨之间填满了石膏。可偏偏,那件洗得发硬的藏青夹克,左胸口袋鼓起一小块,轮廓分明,是枚金属物件:方正,带棱角,约莫火柴盒大小。我认得那形状。

是公交ic卡的卡套。

但卡套背面,贴着一层薄薄的锡箔纸。

锡箔纸?谁会在公交卡套背面贴锡箔纸?

我喉结滚了滚,没敢回头。

车行至梧桐街口,红灯。我松开刹车,脚悬在刹车上方,等倒计时跳到“3”。就在这时,后视镜右下角,映出她左手小指——极其缓慢地,向内蜷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抖动,是主动的、带着目的性的屈曲。

像钩子收拢。

我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汗从太阳穴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没滴到衣领,中途就凉了,凝成一道冰线。

绿灯亮。

我一脚油门冲出去,车身微震。后视镜里,她的小指已恢复原状,笔直垂落,搭在大腿外侧。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蜷曲,只是我眼睑跳动时投下的错影。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就在她小指蜷起的同一秒,我右耳听见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车窗升降,不是安全带卡扣,是某种薄而脆的东西,在密闭空间里突然断裂的声音。

像干枯的蝉翼被手指捻碎。

我屏住呼吸,把车速提到五十码,拐进槐荫巷——这条巷子窄,两侧老楼高,六层以上全是黑窗,白天都透不进光,夜里更是连路灯都懒得装。导航说“前方直行500米”,可我开了整整七百米,才看见巷口那盏昏黄的钠灯。灯罩蒙着厚厚一层灰,光晕浑浊,照在柏油路上,像一摊凝固的脓。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她动了。

不是抬手。

是歪头。

左耳缓缓朝我后颈方向偏转十五度。

动作幅度极小,却让我后颈汗毛根根倒竖。那角度太准了——恰好能让她左耳廓,贴住我衣领与皮肤之间那道三毫米的缝隙。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因为我知道,人耳贴人颈,只为听一件事:脉搏。

可我的脉搏,此刻正以每分钟四十七次的频率,沉缓、滞重、毫无生气地跳着。

这不是活人的节奏。

是刚断气的人,心脏在低温中最后的颤动。

我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嘴里炸开。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我猛打一把方向,车子急刹,轮胎尖叫着横在路中央。我扑向副驾储物箱,手抖得几乎掰不开卡扣——里面躺着我备着的三样东西:一包朱砂粉、一枚铜钱(乾隆通宝,穿孔用红线系着)、还有一小卷黄裱纸,叠成三角锥,用黑墨写着“敕令”二字。

我抓起铜钱,拇指用力一搓,铜钱簌簌落下。

就在我抬头想从后视镜确认她位置的刹那——

镜中空无一人。

后座,空的。

座椅平整,坐垫没凹陷,安全带垂在身侧,插扣严丝合缝地咬在锁舌里,像从未被拔出过。

我僵在驾驶座上,喉咙里堵着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