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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落幕的戏 (1/4)
三月末的彼得扎沃茨克,残雪像癞疮般粘在街角。奥涅加湖还在沉睡,冰面上裂开几道黑黢黢的口子,像大地睁开的不祥的眼缝。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就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咽气的。
他死于心肌梗塞,死在他那张铺着土耳其毯子的红木沙发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翻烂了的《圣经》,银质的十字架从指缝间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进沙发底下去了。这是神父后来告诉邻居的——神父赶来做了临终忏悔,虽然来晚了二十分钟,但灵魂总归是收进了天国。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那是彼得扎沃茨克多年未见的盛况。从铸造厂区到十月大街,吊唁的人排成了蜿蜒的长队。有穿灰制服的小官员,有围黑色头巾的老妇人,有铸造厂的工人,有教堂的唱诗班,甚至还有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他们听说梅德韦杰夫先生生前每周都往慈善箱里投十个卢布。
棺材是橡木的,由八个人抬着。梅德韦杰夫躺在里面,穿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黑色礼服,双手交叠在胸前,脸被化妆师涂得惨白,嘴唇上抹了过红的胭脂。那样子不像一个死者,倒像一尊蜡像,像剧院里演完最后一幕来不及卸妆的演员。
送葬的队伍缓缓穿过市区,朝郊外的公墓走去。风从湖面上刮过来,裹挟着冰碴子的腥气。有人低声抽泣,有人画着十字,有人窃窃私语:
“多好的人啊……”
“一辈子没亏待过谁……”
“上帝收走的是他自己的圣人……”
这些话像雪片一样落在棺材上,又被风吹散了。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彼得扎沃茨克的慈善家、模范丈夫、虔诚的东正教徒、工人权益的保护者、孤儿院的赞助人——死了。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信。
只有一个人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外围,没有哭,没有画十字,甚至没有朝棺材的方向多看一眼。那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领口磨得发白。他叫格里戈里·维克托罗维奇·佩特罗夫,是铸造厂的会计,也是梅德韦杰夫三十年来唯一不敢正视的人。
佩特罗夫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他在数自己的步子,数了三千多步,一直数到公墓门口。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具被抬进墓园的棺材,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女人。
梅德韦杰夫的故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那一年是一八九六年,尼古拉二世加冕的那一年。整个罗刹国都沉浸在莫名其妙的亢奋里,彼得扎沃茨克也不例外。铸造厂的烟囱冒出的黑烟比平时更浓,街上的醉汉比平时更多,教堂的钟声比平时敲得更勤。
那一年,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二十七岁,是铸造厂新来的车间主任。他相貌端正,举止得体,说话轻声细语,从不骂人,从不动手,从不拖欠工人的工资。这在当时的彼得扎沃茨克简直是个奇迹。
工人们私下里议论:“这位新来的老爷,怕是天使托生的吧?”
但也有人不这么说。
那个人叫维克托·伊里奇·佩特罗夫,是厂里的老会计,格里戈里的父亲。老头儿瘦得像根火柴棍,戴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永远眯着的眼睛。他看人的时候,那眼神像锥子,能钻进你骨头缝里去。
有一次发完工资,老佩特罗夫在账房门口堵住了梅德韦杰夫。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他说,声音不大,“您上周在工人互助金里签的那笔账,数目不对。”
梅德韦杰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吗?维克托·伊里奇,我可能是算错了。您告诉我错在哪儿,我马上改。”
老佩特罗夫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也许是我看错了。”他说,然后把账本合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老佩特罗夫在家里喝了很多伏特加。他的儿子格里戈里——那时候才十五岁——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爸爸,您怎么了?”
老佩特罗夫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玻璃碎了一个口子。
“那个人,”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人眼睛里没有光。”
格里戈里没听懂。
“什么光?”
老佩特罗夫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对着窗户外面漆黑的夜色说:
“狼的眼睛在夜里也会发绿光,那是它的本性。可是那个人……他连绿光都没有。他的眼睛是死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格里戈里摇摇头。
“意味着他比狼更可怕。”老佩特罗夫说,“狼至少还知道自己是谁。”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老佩特罗夫死了。
官方说法是中风。那天早上他被人发现在账房的桌子后面,脸趴在账本上,墨水瓶打翻了,蓝色的墨水洇湿了整整三页账目。厂医说是脑溢血,死得很快,没有痛苦。
只有格里戈里知道,父亲前一天晚上对他说过什么。
那天晚上,老佩特罗夫破天荒地没有喝酒。他把儿子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格里戈里的手里。
“拿着。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格里戈里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案。
“这是什么?”
老佩特罗夫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记住我的话:有的人演一辈子戏,不是为了骗别人,是为了骗自己。你千万不要戳穿他。戳穿他,你就得替他背那身皮。”
格里戈里没听懂。但他把信封收好了,压在床板底下。
第二天,老佩特罗夫死了。
格里戈里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密密麻麻十几页纸,全是关于梅德韦杰夫的。账目上的出入,时间上的矛盾,名字上的改动,还有几张发黄的剪报——那是从伊尔库茨克的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的是几年前的一桩悬案:一个商人全家死于火灾,只有一名伙计失踪。商人的姓氏是梅德韦杰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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