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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落幕的戏 (2/4)

格里戈里把这些东西看了三遍。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字迹吞进去。

他没有交给任何人。

他只是在父亲的葬礼上,远远地看了一眼来吊唁的梅德韦杰夫。那个人穿着黑色的丧服,表情比任何人都沉痛,还往棺材里放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格里戈里看着那双眼睛。

是的,父亲说得对。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但它们也没有恶意。它们只是——空的。

老佩特罗夫死后,梅德韦杰夫的人生像开了挂一样往上升。

他升了副厂长。他娶了厂长的女儿——那是彼得扎沃茨克最漂亮的姑娘,叫叶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夫娜,眼睛蓝得像奥涅加湖最深处的冰。他搬进了石头砌的大宅子,有了马车,有了仆人,有了银质的餐具和土耳其的壁毯。

人人都说叶卡捷琳娜有福气。

只有叶卡捷琳娜自己知道,她嫁的这个男人,从来不把后背对着她。

新婚的第一夜,梅德韦杰夫坐在床沿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月光站了很久。

叶卡捷琳娜躺在床上,看着丈夫的背影。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像是教堂壁画里的圣徒。

“阿廖沙,”她轻声唤他,“你怎么不上床?”

梅德韦杰夫没有回头。他只是说:“你先睡吧。我习惯等月亮过了中天才睡。”

叶卡捷琳娜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真的。

真的原因是:梅德韦杰夫从来不背对着任何人睡觉。他永远面朝着门,面朝着窗户,面朝着一切可能有光的地方。即使是在最深沉的夜里,只要有人靠近他的床,他的眼睛就会睁开,像是从来没有睡着过。

叶卡捷琳娜问他为什么。

他笑着说:“小时候在孤儿院睡通铺,养成的习惯。怕人偷东西。”

叶卡捷琳娜信了。

但她后来还发现了别的事。

比如,梅德韦杰夫从来不照镜子。

他们家有一面落地的大镜子,镶着橡木的边框,是叶卡捷琳娜的陪嫁。她每天早晨站在镜子前面梳头,从镜子里看着丈夫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服,系领带。可他从来不看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眼睛永远盯着别处——盯着窗外的树,盯着墙上的画,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就是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有一次叶卡捷琳娜忍不住问:“阿廖沙,你怎么从来不在镜子里看自己?”

梅德韦杰夫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笑了:“我怕看见镜子里有另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开玩笑的。但叶卡捷琳娜笑不出来。因为她看见丈夫的眼睛里,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闪过了一丝东西。

那是恐惧。

一九〇五年的冬天,彼得扎沃茨克发生了罢工。

铸造厂的工人聚集在厂门口,举着横幅,喊着口号。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愤怒的云。宪兵队骑着马围住了广场,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厂长——也就是梅德韦杰夫的岳父——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让人给女婿捎话:你去处理,你是他们信任的人。

梅德韦杰夫去了。

他穿着那件灰呢子大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走到工人队伍的最前面,站定,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广场上安静了。

“兄弟们,”梅德韦杰夫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从小也是苦出身。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愤怒。我今天来,不是来镇压你们的。我是来和你们站在一起的。”

人群里有人抽泣起来。

梅德韦杰夫继续说:“我以我的性命担保,你们的要求,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上面。能争取的,我一定争取。不能争取的,我用自己的薪水补贴你们。如果这还不够——”

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把刀刃抵在自己的手掌心上。

“——我就割下这块肉,给你们当抵押。”

人群轰动了。

几个老工人冲上去夺下他的刀,把他抱住了。有人哭喊:“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您这是干什么!我们信您!我们信您!”

那天晚上,罢工平息了。

梅德韦杰夫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他的右手缠着绷带,那是他自己割伤的地方——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有人递给他一瓶伏特加,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还给那个人,笑了笑。

格里戈里·佩特罗夫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梅德韦杰夫笑。那个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完美得像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戴在脸上的。

那天晚上,格里戈里回到家里,从床板底下又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三十年前父亲留下的,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信封里除了那份记录,还有一张发黄的相片。相片上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栋烧焦的房子前面。那栋房子的门框上钉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梅德韦杰夫商号。

相片的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伊尔库茨克,一八八九年。

格里戈里把相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是三十年前的梅德韦杰夫。脸是一样的脸,眼睛是一样的眼睛——空的,没有光的。但那张脸上还有一个梅德韦杰夫如今已经没有的东西:一种狠戾的、原始的、不加掩饰的东西。那东西在相片上清清楚楚,像狼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