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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落幕的戏 (4/4)

“他演的这出戏,观众都死了。演的人还活着。活着活着,就把自己演成真的了。你说,这算不算鬼?”

一阵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卷起墓碑前的残雪,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格里戈里缩了缩肩膀,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朝公墓门口走去。

尼古拉跟在后面。

走出公墓的时候,尼古拉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墓碑上,把那些大理石的表面染成金色。那块崭新的墓碑在金色的光里闪着温暖的光,像是在笑。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爸爸,”他追上父亲,问,“如果一个人演了一辈子好人,到死都没人发现他是坏人,那他究竟是坏人,还是好人?”

格里戈里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夕阳里,背对着儿子,站了很久。

久到尼古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等你老了,你就会发现——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格里戈里终于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的父亲维克托·伊里奇·佩特罗夫的眼睛。

“重要的是,”他说,“你演的那出戏,有没有人逼你演。”

一九二六年的冬天过去之后,春天来了。

奥涅加湖的冰化了,湖面上漂着最后几块残冰,像一群迟归的天鹅。铸造厂的烟囱又开始冒烟,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教堂的钟声在每个礼拜天准时敲响。

格里戈里还活着。

他每天早上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的时候,总要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一眼。门还是那扇门,门上的铜把手还是那个铜把手,只是门后面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了。

四月里有一天,格里戈里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首都寄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陌生。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让我告诉你: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

格里戈里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地把那行字吞进去。

灰烬落在地上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钟声。

是教堂的晚祷钟。

格里戈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夕阳正好落在尖顶上,把那个金色的十字架照得发亮。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有的人演一辈子戏,不是为了骗别人,是为了骗自己。你千万不要戳穿他。戳穿他,你就得替他背那身皮。”

他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那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到死也没有把皮脱下来。但那身皮已经长在他身上了,和他自己的肉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他骗过了所有人。

他也骗过了自己。

那么,究竟是谁夺走了他的本性?

是道德吗?

还是那些看着他演戏的观众?

格里戈里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奥涅加湖。湖面上最后一块残冰在这时候裂开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掉了。

他想起那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伪装成好人,演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露馅,那他究竟是一个骗过所有人的坏人,还是一个被迫当了一辈子好人的牺牲品?

窗外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格里戈里低下头,看见楼下有几个孩子在春天的泥地里玩耍。他们正在堆一个雪人——用最后一点残雪堆的,歪歪扭扭,胡萝卜做的鼻子已经掉了一半。

一个孩子指着雪人大喊:“看,它笑了!”

另一个孩子说:“那是假的!雪人不会笑!”

第一个孩子说:“可它就是笑了嘛!”

格里戈里看着那个雪人。

在夕阳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确实像在笑。笑得那么憨,那么傻,那么——真。

他突然也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