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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以乱促谈 (2/4)

他猛地转向姜聚诚,声音因极致的“痛心”而有些嘶哑:“圣尊!我们还在执着于丹药的君臣佐使、毒物的配比调和、采补的阴阳妙理这些‘术’的层面,沾沾自喜,固步自封!人家已经玩起了‘道’的碾压,境界的跃升!我们若再不觉醒,再不真正正视、重视这‘格物大道’上与朝廷那天堑般的差距,埋头钻研,奋起直追,只怕……只怕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被这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圣尊!我们必须立刻、马上重视起来!必须派出最顶尖、最聪慧的弟子,不,必须您亲自下令,动员全教之力,集中所有资源,全力研究、破解、仿制甚至超越那些‘新生居’之物,参透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与制造奥秘!否则,在这场关乎道统存续、大义谁属的争锋中,我们已先失一城,未战先怯,危矣!危矣啊!”

他这番长篇大论,结合了他自身对“新生居”那些工业产品多年痴迷研究却屡遭挫败的执念,被【神之权柄】放大并固化的“偏执求知欲”与“技术焦虑”,以及强行将你的警告、揭露与挑拨,向“技术碾压”、“认知战争”、“境界差距”方向扭曲解读,倒也形成了一套在他自身逻辑框架内“自洽”的的谬论。

这番“高论”听得姜聚诚眼皮狂跳,胸口发闷,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却又因这理论的“新颖”与冥河那副“赤胆忠心”、“忧教忧道”的癫狂姿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驳斥。研究新生居?破解那些“奇技淫巧”?他现在哪有这个心思、精力和资源?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弄清真相,应对朝廷可能的剿杀!更何况,冥河这状态,明显是之前无法破解新生居那些“妖物”,心神受挫,今日又被那杨仪言语刺激,已经彻底走火入魔,陷入了一种扭曲的“技术恐惧”与“技术崇拜”混合的疯癫状态!

姜聚诚还未从冥河这番“技术决定论”兼“文明崩溃论”的疯狂冲击中缓过神来,理顺思绪,旁边那位陷入了“存在主义危机”和“形而上学迷思”不可自拔的白骨天师,又用他那特有的、如同两片生锈钝刀在粗糙砂石上缓慢摩擦般的沙哑嗓音,幽幽地开口了。他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他那副骷髅般躯体的每一个骨节缝隙中渗出,带着九幽之下的寒意与虚无:

“冥河师弟所言……看似有理……然,细思之下,亦不可尽信……或许,亦是一种……更大的虚妄……”

他枯瘦如鬼爪的双手,依旧紧紧抱着那根顶端镶嵌着哀嚎骷髅头的阴森拐杖,仿佛那是他在这个突然变得虚幻扭曲的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有形“真实”。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簇幽绿色的魂火不再稳定燃烧,而是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闪烁跳动着,映照出其主人内心深处无边的困惑、迷茫与对一切“真实”的怀疑。

他缓缓抬起头,那燃烧着绿火的空洞“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茫然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又仿佛穿透了宏伟的殿顶壁画,投向了虚无缥缈、不可知的宇宙深处:

“他说的是真的吗?那杨姓之人所言,朝廷早已洞悉‘神瘟’之秘,视为解药的‘清灵散’实为慢性毒药,飘渺宗早已附骥朝廷成为鹰犬,哀牢山神被朝廷收服显圣……这些惊世骇俗、颠覆认知之事,究竟是确有其事,是冰冷残酷、不容置疑的真相?还是他处心积虑、精心编织,用以惑乱我等心神、瓦解我教斗志的高明谎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不存在的神灵发问:“若他所言为真……那我太平道二百载筚路蓝缕、苦心经营的基业,圣尊与我等历经百年呕心沥血、运筹帷幄的‘神瘟’大计,我等追随圣尊、舍生忘死所追求的长生仙道、地上乐土……岂非……尽成镜花水月,一场空忙?一场自始便注定破灭、徒惹人笑的幻梦?我辈一生所求、所行、所执、所念,又有何意义?价值何在?”

他抱着拐杖的双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骷髅头仿佛也随之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若他所言为假……纯粹是虚构的妄语……那他处心积虑,甘冒奇险,搭上粟家这条线,直入我真仙观龙潭虎穴,直面圣尊您的无上威严与吾等的凛然杀意,只为撒下一个如此容易被戳破的谎言?只为看一场我等惊慌失措、疑神疑鬼的笑话?这……合乎情理吗?其目的,又究竟何在?”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颈骨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轻响,整个人的气息愈发萎靡、虚无:

“真耶?假耶?存在耶?虚无耶?实相耶?幻梦耶?我等在此争论不休,执着于应对之策,孰知此刻所言所行,所思所虑,是否亦在他人更高明的算计与掌控之中,如同戏台之上的提线木偶,自以为在自主抉择,实则一举一动,皆逃不出幕后那只看不见的手?这世间万事,红尘纷扰,王朝兴替,教派荣衰,到头来,或许终究不过是一场空……一场随生随灭、无有意义亦无有痕迹的……空啊……”

他抱着那根象征着死亡与刑罚的拐杖,无力地低下头,幽绿的魂火也黯淡下去,仿佛要就此熄灭。他再次陷入了对世界本质、存在意义、真实与虚幻界限的终极怀疑与悲观思辨的泥潭之中,对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对你揭示的“真相”,似乎都已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应对的力气,甚至……辨别的欲望。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虚无感,笼罩了他。

姜聚诚听得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直跳,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

一个走火入魔,沉迷研究“奇技淫巧”,高喊“技术差距亡教灭种”!

一个怀疑人生,思考“哲学终极”,陷入“一切皆空”的虚无绝望!

这他娘的都什么时候了?!

强敌窥伺,核心机密泄露,内部人心惶惶,这两个平日里也算独当一面、老谋深算的家伙,居然一个成了惊弓之鸟的“技术恐惧症患者”,一个成了看破红尘(虽然看的可能是歪路)的“悲观哲学家”!他感觉自己那修炼了二百多年、早已坚如磐石的道心与血压,正在这双重荒谬的冲击下,疯狂地挑战着忍耐的极限,向着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危险临界点飙升。

然而,没等他积蓄起足够的怒火与威压,出言呵斥这两个已然“精神失常”的手下,或者尝试以圣尊的权威强行将他们拉回“现实”,那个被你用【神之权柄】改造成“激进冒险派”和“绝对行动主义者”的血海天师,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翻腾的、混合了暴怒、焦躁与“时不我待”紧迫感的邪火,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困兽般的低吼,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

“轰!!!”

一声爆响!那张坚硬厚实、足以承受千斤巨力的紫檀木茶几,竟被他这含怒一掌,拍得当场四分五裂,木屑与茶几上的杯盏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他“霍”地一下从交椅上站起,周身那件如鲜血浸染、仿佛散发着实质血腥气的猩红道袍无风自动,猎猎狂舞,一股混合着铁血硝烟、尸山血海惨烈气息的恐怖杀气,不再有丝毫收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化作实质般的猩红气浪,以其为中心轰然席卷开来!瞬间将殿中残存的、那点可怜的宁神檀香气味冲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他双目赤红如血,须发皆因暴怒而微微张开,厉声怒吼,声音不再阴沉,而是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充满了狂暴的戾气与不顾一切的决绝,震得殿顶梁柱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够了!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冥河!白骨!看看你们现在这副鬼样子!一个神神叨叨,抱着点破烂玩意儿当救命稻草;一个哭哭啼啼,想着什么狗屁虚空幻灭!这都什么时候了?!刀子已经明晃晃地架在脖子上了,血都快流出来了,还在这里放这些酸腐不堪的没用狗屁!”

他猛地转身,那双充血赤红的眼睛,不再有往日的阴沉算计,只剩下被危机感与破坏欲彻底点燃的疯狂,死死盯住云床上脸色铁青的姜聚诚,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狠戾劲头:

“圣尊!我以为,那姓杨的龟孙子所言是真是假,朝廷到底知道了多少,暂且可以搁置一边,不必在此刻争个水落石出!但他有句话,说得他妈的对!朝廷,肯定早就盯上我们了!而且这次,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是要动真格的,要下死手了!”

他又踏前一步,几乎要冲到云床的台阶之下,仰头对着姜聚诚,嘶声吼道,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他能搭上粟家那条狗崽子的线,大摇大摆、畅通无阻地上我真仙观,在圣尊您的无上威严面前侃侃而谈,在堕欲师妹的……咳咳,手段面前面不改色,更敢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一口道破‘神瘟’之秘!这份胆色,这份底气,这份有恃无恐!若说背后没有惊天动地的依仗,没有足以将我圣教顷刻覆灭的底牌,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他若真要对我不利,真要配合朝廷里应外合,方才在这三清殿中,他与圣尊您对峙、言语交锋之时,便是最佳的、也是最后的发难之机!内外夹攻,猝不及防之下,即便不能将我等一网打尽,也必能重创我教核心,搅个天翻地覆!可他为何没有动手?反而像训完话的先生一样,说完就走,潇洒离去?”

血海天师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看透真相”的、扭曲的自信:“因为他说的,很可能就是他妈的大实话!朝廷已经掌握了足够对我们一击致命的情报,甚至可能已经张开了天罗地网,只等收网!他此来,或许是最后的警告,是战书,是逼我们做出选择!我们不能再像娘们一样,坐在这里猜来猜去,哭哭啼啼,争论那些没用的真假了!”

他再次重重踏前一步,身上浓烈的血腥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冲击着姜聚诚的护体气场,声音因极致的激动与“紧迫感”而嘶哑变形:

“圣尊!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优柔寡断,乃取死之道!依我看,管他朝廷知道了多少,准备了多少阴招后手!我们太平道,立教二百载,雄踞西南,也不是泥捏的面人,任人揉搓!立刻下令,以最高级别的‘血魂令’,飞鸽传书,星夜疾驰,传檄八方!”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召集震、巽、离、坤、兑、艮、坎、乾,八大分坛所有坛主,及其麾下所有能战的渠帅、大香主,无论他们此刻身处何地,在执行什么狗屁任务,立刻放下手中一切,只带最精锐的心腹,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给老子驰返枼州真仙观!沿途各堂口、分舵,必须全力协助,提供一切便利,敢有延误、阻挠者,以叛教论处,格杀勿论!”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继续吼道:“等人到齐,立刻集结所有可战之力,整军备战!同时,派出最精锐、最不怕死的死士,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用命去填,也要给老子查清朝廷在滇黔,尤其是枼州、云州、理州周边的兵力具体部署、粮草囤积、高手动向、防御虚实!我们要抢在朝廷发动总攻,或者那狗屁男皇后还有什么后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猛地一挥手臂,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要么,集中全部力量,出其不意,突袭云州、理州等朝廷在西南的要地,打乱他们的部署,烧了他们的粮草,杀了他们的头面人物,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就算不能一举攻占,也要让他们痛入骨髓,不敢再轻易进犯!要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说出了那个在以往的他看来绝不可能考虑的选项:“如果事不可为,如果朝廷真的布下了我们无法对抗的天罗地网……那就壮士断腕!放弃滇黔这二百年的基业!携带所有核心传承、丹药典籍、财宝资源,以及最忠诚、最精锐的弟子,一把火烧了这真仙观,向西!进入莽荒群山以西的洛瓦江流域,或者更远,进入身毒!另起炉灶,保存火种,以待天时!总之,绝不能像砧板上的鱼肉,坐在这里等死,等着朝廷把我们像臭虫一样,一点点捏死、啃光!”

他这番话,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冒险精神、强烈的进攻性与极端化的“非战即逃”思维,完全违背了他以往“谋定后动”、“阴险算计”、“追求最小代价最大战果”的行事风格。但在此刻这种极端压力、混乱与对未来强烈不确定性的恐惧下,他这番充满暴力与决绝色彩的“激进”主张,竟也产生了一种别样的“说服力”,尤其是对那些同样感到恐慌、急于寻求出路、厌恶了无休止猜疑与等待的中下层头目而言。

姜聚诚看着状若疯狂、主张立刻全面开战或壮士断腕、战略转移的血海,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黑视。

主动攻击朝廷重兵把守、城防坚固的州府?

在敌情不明、内部混乱、人心浮动的情况下,这跟自杀冲锋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