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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血潮佛子 (3/7)

他就像一个攥着几颗自以为是宝石的鹅卵石,就试图与坐拥金山玉海的巨富讨价还价的乞丐。

识贤盘坐在冰冷刺骨、污浊不堪的污水中,披枷带锁。数十年的忍辱偷生,数十年的机关算尽,数十年的血腥杀戮,数十年的信仰坚持……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最残酷、最无情的方式,一层层剥开,撕扯得粉碎。他所执着的一切,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时间,在这阴冷污秽的水牢中,仿佛凝固了。

就在你以为他会彻底崩溃,化作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时——

识贤那张死灰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十倍、扭曲而怪异的表情,缓缓浮现。

他没有再看你,仿佛你的存在本身,已成为一种他灵魂无法承受的巨大压力。他再次抬起了头,用那双早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了水牢低矮而压抑的穹顶。

然后,他用一种空洞、飘忽、仿佛梦游者呓语般的声调,开始讲述。那声音磁性而诡异,却异常清晰。

“殿下……您知道么……”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出生在一个很小、很偏僻的山村。那里……真的很穷,穷到泥土夯的墙塌了半边,都用不起新泥去糊;也很苦,苦到一年到头,锅里看不见几粒真正的米。”

“我五岁那年,晋中大旱,地里又遭了蝗灾,颗粒无收。村子里饿殍遍野。为了不让我活活饿死,也为了给家里换回半口袋或许能让人多活几天的救命粮,我爹娘……用一根旧草绳,拴着我的脖子,把我牵到了村头王地主家的后门。”

“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毒。我娘哭得撕心裂肺,我爹把头扭到一边,肩膀抖得厉害,不敢看我。王地主捏着我的下巴,像看牲口一样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我的胳膊腿,然后,随手扔过来一个脏兮兮的粗布口袋。”

“从那天起,我就不是人了。我是王家的一条狗,一条……会说话的、两条腿走路的狗。”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我得学狗叫,摇尾巴,趴在地上用舌头舔主子丢在地上的饭渣。我睡在柴房最阴冷的角落,和真的看门狗挤在一起。做不好,或者主子心情不好,烧红的火钳,带倒刺的牛皮鞭子,沾了盐水的藤条……什么都往身上落。”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这人间,对我而言,就是无边的苦海,我看不到岸。”

“直到……那天。”

他的眼珠,在浑浊中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暗红色僧衣的和尚,云游化缘,到了我们村子。他敲响了王家的大门。我那时,正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一只喂猫的破碗,被罚跪在院子里,趴着,用舌头去舔食那洒了一地的残羹冷炙。”

“他看到了我。他没有像其他路人那样捂着鼻子匆匆走开。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了,蹲下身,就蹲在我旁边。”

“他的手很干净。他就用那只干净、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我脏得打结、爬满虱子的头发。”

“他看着我,用我这辈子……到那一刻为止,听过的最柔和,最慈悲的声音,问我——”

识贤的声音,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孩子,这人间太苦,众生皆苦。你……可想脱离这无边苦海,登临彼岸,得大自在,成就……无上正等正觉,为……无上佛么?’”

识贤的叙述还在继续,那干涩沙哑的声音如同破损的风箱,在这污浊的空气中艰难地拉扯着。他仿佛要将那漫长、灰暗的一生,每一个褶皱里的尘埃,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你面前。

就在识贤的讲述,刚刚触及那个改变他命运轨迹的、穿着血红僧衣的神秘僧人,刚刚开始描绘那在他黑暗童年中投下一缕虚幻“救赎”曙光的瞬间——

你叩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稳定而清晰的“笃、笃”声,戛然而止。

然后,你抬起了一只手,做了一个清晰、简洁而有力的“暂停”手势。

“打住。”

你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快刀,精准而冷酷地切断了那即将蔓延开来的悲伤情绪。

识贤的声音戛而止。他茫然地、有些无措地抬起头。

你看着他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带着淡淡讥诮的弧度,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的语调平稳,带着一种陈述早已确凿无疑的事实的笃定,“那个穿着血红僧衣,自称能度你出苦海,把你从王家那条‘狗’的命运里捞起来的和尚,”

你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他污秽的僧袍,看进他试图隐藏的过去,缓缓吐出那个名号:

“就是你的授业恩师,上一代‘四大明王’中,以杀伐果断、手段酷烈着称,执掌‘刑罚’与‘征伐’,法号‘血河’的那位明王,对么?”

你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回忆某个尘封已久的江湖轶事,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可惜啊,这位‘血河明王’,成名甚早,威名赫赫,可惜……天不假年,过世得似乎早了些。我记得是……因为修炼宗门秘传的《血河浮屠诀》过于激进,导致真气逆行,走火入魔而亡?死状……据说不太体面。”

你摇了摇头,那惋惜之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点评与揭露:

“不然,以他的资历、修为和为宗门立下的汗马功劳,以及你的天赋、资历,乃至修为,也轮不到后来那个……嗯,主要是靠着上一任‘碧岫佛母’的赏识与提携,才得以勉强上位、补了空缺的禅垢,来顶替这本应属于他嫡传弟子的你,那‘明王’的尊号与权柄……‘关系户’嘛,总是差点意思,根基不稳,难免惹人非议,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识贤大师?”

如果说,先前你点破当代“四大明王”的名讳和“十生菩萨”丁明蓉的身份,是向识贤心中投下巨石;那么此刻,你轻描淡写地道破他早已亡故的恩师的身份、所修功法、具体的死因,甚至以如此熟稔的口吻点评起宗门核心高层的权力更迭与内幕交易……

这感觉,就像有人不仅早已将他剥得一丝不挂,还用冰冷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他的皮肤,将内里的骨骼结构、五脏六腑的位置,都清晰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他是如何知晓的?!

自己师父因修炼《血河浮屠诀》出岔、走火入魔而亡的具体惨状,以及现任“琉璃明王”禅垢与早已圆寂的前任“碧岫佛母”之间那讳莫如深的关系……这些,即便在“大乘太古门”内部,也属绝对的禁忌与最高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