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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天工开物 (1/3)

丑时三刻,悠长而低沉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的呼吸,准时划破了曹坝津沉睡的夜空。你从深沉入定中醒来,双目在黑暗中睁开,神光湛然,一夜的调息让你精气神皆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体内灵力充盈,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

你悄无声息地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粗布衣衫,将斗笠重新戴好,提起那个不起眼的布包,如同融化的阴影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未曾惊动客栈中任何一个熟睡的人。

你步履轻盈,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几个起落,便已来到灯火通明的火车站。

月台上人影稀疏,只有少数熬夜等车的旅客和忙碌的站务人员。南下的列车如同一头钢铁巨兽,静静地匍匐在铁轨上,车头锅炉间或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发出“嗤嗤”的声响。你避开人群,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从一节车厢未完全关闭的窗口轻盈掠入,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走道尽头悬挂、罩着玻璃的煤气灯发出微弱的光。硬座车厢的长椅上,横七竖八地躺靠着不少和衣而眠的旅客,鼾声、梦呓声、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你没有停留,径直向后面的卧铺车厢走去。

凭着手中的车票(虽然你并未通过正常检票口)和远超常人的感知,你很快找到了对应铺位所在的车厢。这里安静许多,一个个用布帘简单隔开的小隔间里,旅客大多也已陷入沉睡。你拉开属于自己的那个下铺的布帘,和衣躺下,布包枕在头下,闭上了眼睛。在火车“况且况且”那富有韵律的摇晃与轰鸣中,你很快便再次进入了浅眠状态,但灵觉始终保持着三分警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人声、列车员拖着长腔的报站声、以及车身明显的减速将你唤醒。

“恪旺县!恪旺县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带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列车在本站停靠两刻钟!”

你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坐起身,撩开身旁车窗那略显脏污的布帘,向外望去。天色已然大亮,晨曦透过薄雾,给窗外的月台和建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眼前的月台比曹坝津站似乎更新、更规整,以青砖铺就,站房是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样式简洁,带着明显的新建痕迹。月台上,挑着担子的小贩、扛着行李的旅客、穿着制服的站务人员来回穿梭,虽不如曹坝津那般摩肩接踵,却也自有一股新兴之地的忙碌与活力。

“恪旺县……”

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在你的记忆里,铁路开通前,这里只是京畿地区一个以农业为主、不甚起眼的普通小县城,远不如地处运河枢纽的曹坝津位置重要。然而,京连铁路的贯通,如同给这片土地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铁轨铺到哪里,人流、物流、资金流就涌向哪里,古老的城镇格局被迅速打破,新的秩序与繁荣沿着铁路线如藤蔓般生长开来。

你心中微动。距离连州还有一日的车程,此刻天色尚早,与其闷在车上,不如在此地下车,实地看看这个因铁路而“新生”的县城,与曹坝津那样的传统水陆枢纽有何不同,也能更直观地感受铁路对地方经济的真实影响。

这本身就是你“巡行视察”的一部分。

你拿起布包,随着下车的旅客人流,踏上了恪旺县崭新而略显冷硬的青砖月台。清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凛冽与煤炭燃烧后的淡淡烟味,吸入肺中,令人精神一振。

走出车站,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你的部分预想。

恪旺县的街道明显比曹坝津更加宽阔、笔直,显然是经过统一规划后新建或拓宽的。街道两旁的建筑也大多是新近落成,以青砖灰瓦的平房院落为主,间或能看到几栋两层、甚至三层的砖木小楼,外墙甚至用上了水泥抹面,样式简洁实用,带着模仿安东府工业区附属建筑风格的明显痕迹,少了许多传统城镇的飞檐斗拱、雕花窗棂,却多了几分整齐划一的现代感与效率感。

街道上行人不少,但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急于奔忙的紧迫感,少了曹坝津市井那份悠闲散漫与讨价还价的鲜活气。拉货的马车、驴车、甚至几辆新生居制式的胶轮大车络绎不绝,但少有停留,多是直奔车站货场或城外的仓库区。整个县城,仿佛一架刚刚启动、各个部件开始加速运转的机器,充满了向上的动能,却尚未形成曹坝津那种成熟市井所沉淀下来的烟火温情。

你没有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再次遵循“酒肆茶馆是消息集散地”的原则,寻找此地最热闹的用餐场所。很快,一座挂着“迎宾楼”鎏金匾额、同样是新建的三层酒楼映入眼帘。楼前停着的车马档次似乎比曹坝津“聚源楼”前的稍逊,但进出之人衣着体面,多是商贾、小吏、以及看起来有些家底的旅人,显然也是本地有头脸人物和消息灵通人士聚集之处。

你步入其中,一楼大堂同样高朋满座,喧声盈耳。跑堂的吆喝、食客的谈笑、杯盘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早饭特有的粥香、面点蒸腾的热气、以及炒菜的油香。你照例寻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产的、口感粗砺的浊酒,两碟腌萝卜、卤豆干之类的小菜,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将灵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捕捉着大堂内纷杂的声浪。

谈论的话题,果然与曹坝津大同小异。无非是某批货物何时到站、价格涨跌、某条生意线路是否好走、以及关于“英雄杨仪”与“安东新政”的各种添油加醋的传闻。

恪旺县离京城更远,离安东府的影响力辐射圈也更近一步,这里的人们对“新生居”、“工厂”、“月钱”等概念的谈论更加具体,甚至有人开始议论火车机车的原理(当然多半是臆测),显示出铁路带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信息与观念的巨大冲击。

然而,就在这一片关于生意与传奇的嘈杂议论声中,你捕捉到邻桌一伙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内容。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王掌柜,你前几日说的那事儿,后来有眉目了吗?”一个留着短须、面皮黝黑的中年人低声问道。

被称作王掌柜的,是个微胖、眼睛细小的商人,他左右瞟了一眼,见无人特别注意他们,才将身体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李兄,不瞒你说,我后来特意又绕到南边铁路岔道口那边去看了两次。那伙人,还在!”

“哦?他们还在量铁轨?画图?”

姓李的商人追问。

“何止!”王掌柜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我这次看得仔细些。他们不光拿着布尺量铁轨的间距、高度,还用一种怪模怪样、带镜子的玩意儿,对着铁轨和远处的山头比划。地上铺开的图纸,比我店里的柜台面还大,上面画的线弯弯曲曲,还有好多鬼画符一样的记号,反正我是一个也看不懂。”

“我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佃户,他说这伙人在这附近转悠有十来天了,神神叨叨的,问他们是干嘛的,就说是‘朝廷工部派来复核线路的’。可你想想,”王掌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工部复核线路,那得多大的排场?主事的官老爷不得前呼后拥?怎么会就七八个人,穿得跟苦力似的,还躲在离主道这么远的岔口边上偷偷摸摸地量?更怪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凑近想看看那图纸,还没看清,就被其中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领头老头子瞪了一眼!那眼神……啧,跟刀子似的,凉飕飕的,吓得我赶紧走开了。”

同桌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商人插嘴道:“王兄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铺子里一个伙计,他家就住城南破庙附近。他说前几天夜里起夜,好像看见那破庙里有火光,还有人影晃动,叮叮当当的,像在打铁。他当时以为是流浪汉,没在意。现在想想,会不会就是这伙人?”

“打铁?”李姓商人皱起眉头,“在破庙里打铁?他们想干什么?难道……”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荒谬绝伦的猜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想自己……照着这铁轨和火车的样子,也造一个出来?”

“噗——!”

你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刚送到嘴边的一小口浊酒直接喷了出来,好在及时侧头,全喷在了地上,但还是引起邻桌几人诧异的目光。你连忙握拳抵唇,假装被酒呛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憋得有些发红,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自己造铁路?造火车?

这个猜测,在你这个穿越者兼实际推动者听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铁轨的锻造需要特定的钢材配方、轧制工艺和热处理技术;枕木的选材与防腐处理;道砟的铺设标准;更不用说那复杂无比的蒸汽机车头——涉及高压锅炉的制造与安全、精密气缸的镗磨、复杂传动机构的计算与加工、以及煤炭燃烧效率的控制……每一项都需要一个初具规模的近代工业体系作为支撑,绝非靠几个人敲敲打打、依葫芦画瓢就能完成的。这就好比看到飞机在天上飞,就捡几根木头想自己绑个翅膀上天一样荒谬。

然而,荒谬归荒谬,你的好奇心却被彻底勾了起来。

是什么人,会如此“异想天开”,或者说,如此“执着”地去做一件在旁人看来绝无可能成功的事情?

是无知者无畏的“民间科学爱好者”(简称“民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