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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中秋佳节,互相憎恶 (5/5)
刻意选了件料子厚重、颜色沉稳的深青色家常直裰,领口系得严实,试图遮住脖颈上已淡却未完全消退的抓痕。对镜整理时,他看到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瘦削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在强制聚焦时,竟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只是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练习那个惯常的、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很好,一个为公务操劳、又因私事困扰而病倒的年轻官员形象,勉强合格。
步入正厅时,四人已分宾主落座。太子伟伟居上首,一身月白常服,气度雍容沉静,目光温煦。卡其兔与夫人虹坐在一侧,卡其兔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与卡其喵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清俊,眉宇间带着长期处理实务磨炼出的干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敏锐,此刻面带恰到好处的关切。虹夫人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装改良裙,英气勃勃,眼神明亮坦率,坐姿挺拔。小佳琪挨着太子下首坐着,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环髻,小脸粉嫩,正好奇地打量着厅中陈设,见邓伦进来,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随即又露出显而易见的同情——这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
“臣抱恙在身,未能远迎,更劳动殿下与卡大人、夫人、佳琪小姐亲临探视,臣惶恐。”邓伦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沙哑。
“邓卿不必多礼,快请坐。”太子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听闻你病了些时日,孤心甚念。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怀,已无大碍,只是大夫叮嘱还需静养些时日,未能为朝廷效力,臣心下难安。”邓伦在末座小心坐下,垂眸应答。
卡其兔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清晰与节制:“邓大人客气了。家兄(卡其喵)临去三峡督办水利前特意嘱咐,说邓大人为新商业街耗心费力,功在洛阳,如今偶染小恙,我等理当探望。街市那边一应协调调度事务,家兄已暂为接手处理,并让我转告邓大人不必忧心,诸事皆有章程,安心静养便是。”他提到卡其喵时,语气自然带着敬意,言语间也透露出对事务的熟悉,显然并非客套。
原来如此。是卡其喵将军临行前的细致安排。邓伦心中明了,那股被默默接手的复杂感觉再次涌上,但此刻确实更多是感激与一丝惭愧。“卡将军高义,体恤下情,臣……感激不尽,待将军回京,定当亲往致谢。也多谢卡大人与夫人劳步。”他看向卡其兔和虹夫人,卡其兔的目光似乎在他脖颈处不经意地停顿了一瞬,快得难以捕捉。
虹夫人爽朗一笑,声音清脆:“邓大人快别谢来谢去了,养好身体最要紧。我爹常说,身体是打仗的本钱,我看啊,办差理政也是一个道理。”她说话直接,却并不惹人反感。
太子微笑着颔首,又询问了些养病的细节,言语间皆是勉励与关怀。卡其兔夫妇也随声附和,厅中气氛一时倒也和缓,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探病慰问。
小佳琪耐不住太久正经话题,见大人们说得差不多了,目光又滴溜溜转到邓伦略显憔悴的脸上,忍不住小声问道:“邓叔叔,您是不是……因为要成亲了,心里……心里事情多,所以才病的呀?”她眨着大眼睛,努力想用更“成熟”一点的词汇,但终究还是孩子的思路,“我爹爹以前出远门前,我娘也会睡不着呢!是不是……是不是都这样?”她如今十三岁,对男女之情和婚姻懵懵懂懂,只能从父母相处中寻找参照。
虹夫人闻言,忍不住笑着轻拍了她一下:“佳琪,别拿你爹娘打比方。”卡其兔也无奈地摇头,眼中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邓伦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僵,仿佛被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最痛最不堪的疮疤。他看着小佳琪那张纯真无邪、全然不懂世间污浊与算计的脸,心中那股混合着极致讽刺、冰冷厌憎和破罐破摔的情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猛地翻搅上来。或许是因为病中脆弱,或许是因为在太子和这对显然生活美满、眼神清正的年轻夫妇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伪装如此可笑,如此疲惫。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嘲般的寒意。
“佳琪小姐……心思剔透。”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厅中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不过,不是忐忑。是……醒了。有些梦,做做也就罢了,醒来才知道,现实……从来都是一滩污水。”
小佳琪眨了眨眼,没完全听懂“污水”的比喻,但感觉邓伦情绪很低落,便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安慰:“邓叔叔,您别难过呀!我娘还说,女孩子心思有时候是像云彩,变来变去的,今天下雨,明天说不定就出太阳啦!等周家阿姨过了门,和您天天在一起,发现您这么好,这么能干,说不定……说不定就和您相亲相爱,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呢!”
她描绘的景象美好得像戏文里的唱词,充满了少女对姻缘最纯真也最浅薄的幻想。阳光透过窗格,在她稚嫩的脸庞上跳跃,那双遗传了其父的明亮眼眸里没有任何阴霾。
而这纯真的安慰,像一把裹着蜜糖的钝刀子,缓慢而持续地割开了邓伦心上那层勉强结痂的伪装。相亲相爱?高高兴兴?一辈子?想到周婉儿在情郎怀中的媚态,想到她对自己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凶狠撕打,想到未来数十年可能同床异梦、彼此憎恶甚至互相提防、只为维持表面光鲜的婚姻生活……还一辈子?
一股混杂着极致讽刺、冰冷厌憎和近乎毁灭欲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克制。他目光转向小佳琪,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带着恶意的笑,仿佛要通过玷污这份纯真,来印证自己处境的黑暗与无可救药。
“不可能,”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底下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黑色暗流,“绝对不可能。佳琪小姐,你还小,不懂。这世上,有些人,就像精美的瓷器,看着光鲜,内里却早就裂了,脏了。碰不得,也修不好。”
他顿了顿,无视小佳琪逐渐困惑和不安的眼神,也仿佛看不见太子微蹙的眉头和卡其兔夫妇交换的、带着了然与复杂情绪的目光,继续用一种近乎自剖的残忍语气说道:
“以后啊……我大概就当娶回家一尊不得不摆着的花瓶。放在那儿,占个位置,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眼不见,心不烦。她乐意玩她的,”他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讥诮,“我专心忙我的。只要……别玩得太出格,别把那些脏的臭的摆到明面上,让人看了我邓家和……陛下的笑话,我就能……当作没看见,关起门来,包庇着。”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也太骇人听闻。“花瓶”、“玩她的”、“脏的臭的”、“包庇”……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未婚夫妻矛盾、或是感情不睦的范畴,简直像是在描述一件亟待处理的麻烦物品,或是一桩心照不宣的、冰冷而肮脏的交易。其中蕴含的深刻厌弃、无奈妥协、以及某种近乎冷酷的“容忍”与“交易”意味,令人心惊。
小佳琪彻底懵了。她张着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邓伦,又求助似的看向太子和卡其兔夫妇。花瓶?玩?脏的臭的?包庇?这些词分开她都懂,可连在一起从邓叔叔嘴里说出来,指向他未来的妻子,她就完全无法理解了。这跟她偷看的话本里写的、爹娘相处的样子、甚至宫里那些娘娘们表面上的和和气气,都不一样。她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适,甚至有些害怕,小声嘟囔,声音里带了点怯意:“邓叔叔……您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周家阿姨怎么会是花瓶呢?还玩……玩什么呀?为什么脏……”
太子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小佳琪越来越慌乱的追问,也打破了厅中近乎凝滞的诡异气氛。他看向邓伦,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严厉告诫:“邓卿,病中之人,思虑过甚,易生妄念,口出非常之言。婚姻乃人伦大事,结两姓之好,纵有波折,亦当以礼持之,以诚待之,徐徐图之。你如今心神耗损,首要任务是静心养病,恢复元气。其余诸事,待康健之后,再行斟酌不迟。”
这话说得委婉而周全,既给了邓伦台阶下,也明确表达了不赞同他此刻的偏激言论,更暗示他要注意场合,尤其在小佳琪面前。
卡其兔也接口,他的声音比太子更直接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率与一份基于多年办案阅历形成的冷静劝诫:“邓大人,世事难料,人心亦非一成不变。或许眼下困顿,所见皆是晦暗,但未来如何,谁又能断言?家兄常教导我,遇棘手事当如办案,需抽丝剥茧,查明根源,依法依理处置,最忌的便是意气用事,或……未战先怯,甚至行那掩耳盗铃、姑息养奸之下策。”他显然精准地听懂了邓伦话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花瓶论”与“包庇说”,并毫不客气地将其归为“掩耳盗铃、姑息养奸”,言语间的职业特性展露无遗。
虹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神色灰败、眼神却执拗阴郁的邓伦,轻轻叹了口气,道:“邓大人,身体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选的。钻了牛角尖,困住的只有自己。佳琪年纪小,天真烂漫,听不得这些腌臜算计。您便是心里再苦,也……”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也总得向前看。世上不是所有女子都……都如您所想那般。”她这话既是提醒邓伦注意分寸,莫要污染了孩子的耳朵,也暗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劝解——能当着储君和同僚的面,说出这般决绝冰冷、近乎自毁的话,这位邓大人心里,怕是已苦闷愤懑到了极点,看待人事都戴上了扭曲的眼镜。
小佳琪虽然还是没完全明白那些“腌臜算计”,但听大人们都这么说,尤其是太子伯伯语气严肃,也乖巧地闭上了嘴,只是忍不住又偷偷看了邓伦几眼,眼神里充满了未消散的困惑和一丝残留的惧意,下意识地往太子身边靠了靠。
探望的气氛已然被邓伦那番惊人之语破坏殆尽。太子又温言嘱咐了几句“安心养病,朝廷仍需倚重”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卡其兔夫妇也跟着站起,留下了带来的滋补药材和虹夫人自家配的、据说有宁神效果的药草香囊。
小佳琪走在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对邓伦小声道:“邓叔叔,您……您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我……我让爹爹也早点回来。”声音里少了先前的活泼,多了些小心翼翼和残留的不安。
送走这一行人,邓府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邓伦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方才那股不管不顾倾泻而出的黑暗情绪,此刻像退潮般迅速消退,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一丝后怕,以及一种奇怪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吓到那个孩子了。也肯定让太子和卡其兔夫妇看到了他最不堪、最偏执、最阴暗的一面。但那又如何?他说的,难道不是他必须面对的未来吗?难道不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现实”的出路吗?
只是……卡其兔那句“掩耳盗铃、姑息养奸”,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姑息养奸?是啊,他知道周婉儿是“奸”,是祸害,可他有的选吗?太后的旨意,家族的颜面,他自己的前程……哪一样容得他快意恩仇?
他缓缓走回书房,没有再看那些摊开的、关乎新商业街未来发展的公务卷宗,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已落尽大半的梧桐。深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穿透窗隙,吹在他脸上、颈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花瓶……姑息……”
他低声重复,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如同深潭底部冻结的玄冰。妥协或许荒唐,姑息或许愚蠢,但若别无选择,他也要做那个决定花瓶摆放位置、决定何时擦拭灰尘、何时用帷幕遮盖的人。而不是被这尊有毒的花瓶砸得头破血流,还徒惹一身腥臊,赔上所有。
这场病,这场放任自流的颓唐,该到头了。萎靡与自怜,换不来任何转机,只会让人看轻。太子需要的是能办事、能担事的臣子,不是沉溺私怨的废物。卡其喵将军接手他的工作,是情分,是顾全大局,但他不能永远依赖。他必须站起来,拖着这副被现实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身心,回到那个需要他、同时也牢牢束缚他的位置上去。
至于周婉儿……那场注定冰冷、充满算计与对抗的婚姻,将成为他淬炼心志的另一座熔炉,也将是他未来仕途上必须时刻警惕、谨慎绕过的一片致命雷区。眼不见为净?不,从今往后,他要睁大眼睛,加倍清醒,加倍冷静地看着,算计着,在这片令人作呕的泥沼中,为自己,也为邓家,踏出一条尽可能干净、尽可能稳妥的路。
邓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残余的颓唐与空洞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所取代。他转身,唤来一直候在门外、面带忧色的小厮,声音平静无波:
“去户部递个话,明日,我销假返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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