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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亲自接待 (1/3)
一觉醒来,天色已蒙蒙亮。
你没有急于寻找班求一行,而是先寻了个早点摊子,不紧不慢地用了些当地特色的鱼片面茶,感受着港口清晨特有的忙碌与活力。直到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你才信步走向乘客候船的区域。
远远地,你就看到了他们。七八个人聚在码头延伸出的栈桥末端,挤在下船往岸上走的人群边缘,正齐齐仰着头,望着港湾中那艘已经收起舷梯、正在做起航前最后准备的巨轮。
那正是往返于连州与安东府之间的主力客货混装轮“踏浪三号”,在民间,它更常被称为“海龙王”。
这艘由你亲自参与设计、凝聚了新生居早期造船技术精华的钢铁巨兽,长逾六十丈,船体线条流畅而强悍,高耸的烟囱已开始冒出淡淡的煤烟,庞大的明轮半浸在海水中,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对看惯了木质帆船的普通人而言,它已是震撼人心的奇观;对这群试图理解并复现铁路奥秘的“天工开物宗”工匠来说,眼前这艘完全由钢铁构成、不依赖风帆便能劈波斩浪的巨舰,带来的冲击更是无与伦比。
“我的老天爷……这、这真是人力所能造就?”一个年轻工匠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死死抓住栈桥的木头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不这样做就会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站立不稳,“这铁船……比咱们宗门后山那座主峰看着还要……还要庞大坚固!它怎么会浮在水上?那大轮子……是靠什么转起来的?”
“何止是庞大!”他身旁另一个面色黝黑的同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船体铆接的钢板与复杂的上层建筑,“你看那接缝!看那铆钉的排列!严丝合缝,浑然一体!这得是怎样的锻打、拼接工艺?还有那些高高支起的铁架(指吊杆),那些粗细不一的铁管……这、这根本就是一座水上城池!不,是移动的堡垒!是神迹!”
班求长老没有像弟子们那样失态惊呼,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微微拂动。
他仰望着“踏浪三号”巍峨的船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撼,有迷惑,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被深深挫败后、又混合着狂热求知欲的光芒。
他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非木非石,钢铁为骨……不借风力,蒸汽驱驰……这已非《天工开物》古籍中所载任何机关术之范畴。这……这近乎于道,近乎造化之功了……难道,我宗千年传承,在真正的‘开物’面前,竟已落后如斯?”
你站在不远处一个堆放着缆绳的木箱后,嘴里叼着一根在路边随手折的草茎,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们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震惊、痴迷、敬畏、自卑、不甘、以及一丝面对完全无法理解之物时产生的本能恐惧……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些原本心高气傲、笃信自身技艺的工匠们,显得既可怜,又有些可爱。
你设计的“踏浪三号”,或者说,你所带来的这一整套超越时代的工业体系,虽然在你那个时代属于纯粹的落后水平,但对于这个时代任何有志于“工巧”之人而言,都是颠覆性的存在。你很享受这种“展示”,如同一个高明的匠人,乐于见到识货者对自己作品的极致赞叹。
你没有去打扰他们这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朝圣般的呆立。直到“踏浪三号”拉响悠长的汽笛,在明轮卷起的巨大白色浪花中缓缓驶离港口,消失在远方的海平面,他们才仿佛大梦初醒般,缓缓收回视线,彼此对视,眼中却都残留着茫然与空落。
接下的的大半天等待时光,对他们是另一种煎熬。他们如同闯入巨人国的小人,在庞大、繁忙、充斥着各种前所未见机械的连州港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对着高耸的蒸汽起重机(他们称之为“巨力铁臂”)研究其杠杆滑轮组,对着正在维修车间外检修的火车头(“陆上铁龙”)那裸露的复杂内构瞠目结舌,时而低声激烈争论,时而围着某个螺栓、某段管道苦思冥想,引来码头工人好奇或看傻瓜般的目光。
你远远缀着,看着他们从最初的震撼,到后来的困惑,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他们连看都看不太懂,谈何仿制,更遑论窃取核心?
这很好。先碾碎他们那点基于陈旧认知、可怜的自尊与信心,才好重塑。
子时将至,前往安东府的夜班海轮“民生二号”(一艘比“踏浪三号”稍小,但同样极具工业美感的钢壳明轮船)开始检票登船。你看到班求等人拿着最廉价的水手舱通铺票,混杂在扛着大包小裹的劳工、小商贩队伍中,默默登上甲板,消失在昏暗的船舱入口。
而你,则通过另一个通道,踏入了上层明亮整洁、铺设着地毯的二等舱走廊。你的舱室宽敞舒适,有一扇圆形的舷窗可以望见外面墨黑的海面和点点星光。
你躺在床上,听着轮机舱传来的、富有节奏感的低沉轰鸣,感受着钢铁船身破开海浪的平稳震动,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你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时,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彻底、更磅礴的“技术洗礼”。
而班求一行人,注定无眠。
他们挤在空气浑浊、鼾声四起的水手舱狭窄铺位上,身下是坚硬粗糙的木板和散发着霉味的薄毯,耳中充斥着轮机无休止的轰鸣、海浪拍打船壳的巨响以及同舱旅人各种奇怪的睡眠声响。但这一切生理上的不适,都比不过他们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白天所见的那钢铁巨舰、那些力大无穷的机械,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脑海。有人偷偷爬上甲板,在寒冷的夜风中,望着远方黑暗深邃的海平面,以及船尾那两条在月光下翻涌延伸的白色航迹,久久无语。
对技术的敬畏,对前路的迷茫,对宗主命令的沉重,以及对那个传说中能诞生如此“神迹”的安东府无法抑制的好奇与恐惧,交织煎熬着他们的心神。
当第一缕苍白的晨光刺破海平面上的薄雾,一座城市的轮廓如同巨兽般逐渐在视野中清晰、放大时,所有挤在甲板栏杆边的乘客——无论是初来者还是常客——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而“天工开物宗”的众人,则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那是安东府。海岸线上,数里长的码头如同巨人的臂膀伸入海中,高耸的起重机如同钢铁森林,无数船只如同蚁群般泊靠在泊位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蒸汽机的嘶鸣、汽笛的呜咽、铁链与滑轮的摩擦声……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充满力量感的轰鸣。
视线越过码头,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景象: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厂房,红砖的墙壁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无数根或粗或细的烟囱刺向天空,喷吐着或浓或淡的灰白色烟雾,这些烟雾在半空中纠缠、汇聚,形成一片缓缓流动的巨大“云盖”,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更远处,是成片整齐、火柴盒般的多层住宅楼,以及纵横交错、宽阔平整的马路,上面车马人流,川流不息。整个城市,就像一头活着的、正在呼吸与咆哮的钢铁巨兽,散发出一种野蛮、粗糙、却又生机勃勃到令人战栗的磅礴生命力。
这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没有亭台楼阁的诗意,没有小桥流水的婉约,没有高墙深院的森严。这里只有效率、力量、规模,以及一种将天地自然都纳入规划与改造中、狂妄般的自信。
班求长老死死抓住冰凉的铁质栏杆,手指因用力而深深嵌入锈迹之中,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海风灌入喉中带来的窒息感。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弟子们,更是面色苍白,眼神呆滞,有人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坐下去。
他们曾经幻想过安东府的模样,或许有很多高大的烟囱,有很多厂房,但绝未想到是这般无边无际、令人望之生畏的工业奇观。在这里,他们个人的技艺、宗门的传承,渺小得如同巨兽脚边的一粒尘埃。
你站在上层甲板,背靠着栏杆,海风吹动你额前的碎发。你满意地看着下方那群如同被惊雷劈中、魂不守舍的“天工开物宗”门人。火候,差不多了。
你没有随大流下船,而是先行一步,如同游鱼般穿过熙攘的登船人流,熟门熟路地进入了港口管理区。片刻之后,当你再次出现在抵达大厅的出口附近时,已经换上了一套深蓝色、样式简洁但挺括的“新生居”标准工装,左胸口袋上方,用别针别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方形胸牌,上面清晰地印着两个楷体字:“接待”。
你的气质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收敛了作为上位者与绝世高手那无意中散发的疏离与威严,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办事员的干练与恰到好处的热情,嘴角挂起令人如沐春风的职业化微笑。
你在安东府草创初期,事必躬亲,几乎在每一个部门都亲手参与过筹建、定立规程乃至亲自示范操作,港口接待处也不例外。这里的负责人对你这位“社长”突然现身要亲自“接待”几位“远道而来的技术友人”,虽感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社长果然又亲力亲为了”的习以为常,并无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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